第1章

一盆馊臭的泔水砰地砸在我案板旁边，溅了我半身油污。
养母指着我鼻子说，弟弟不过是把生豆角当熟豆角炒了，客人上吐下泻算什么大事，卫生局马上就到，我是主厨我不顶这个包谁顶？
我慢慢解下那件绣着"百年珍味楼"的白围裙，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上的油污。
这口黑锅我背了十年，今天，该连锅带灶一起砸了。
第一章
"赵胜男！你聋了？"
养母钱桂花的声音能把后厨的抽油烟机都震停。她一只手叉腰，一只手指着我鼻尖，指甲上的红色甲油已经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发黄的指甲盖。
"你弟弟不就是把生豆角当成熟豆角炒了吗？"
我放下手里的菜刀，转头看了一眼后厨角落。赵浩宇缩在冷库门边上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，脖子往衣领里缩了半截，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。
"外面八桌客人，四桌吐了。"我说，"这不是不就是的事。"
"那又怎样？你是珍味楼的主厨，后厨出了事，主厨担着，天经地义！"
养父赵德厚从前厅推门进来，满脸的油汗，衬衫领子被扯歪了，显然刚跟客人吵完一架。
"胜男，别跟**犟。"他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了十年的"为你好"的腔调，"卫生局的人半小时后到，你就说是你操作失误，把生豆角混进去了。顶多罚款，交了就完事。"
"罚款谁交？"我问。
赵德厚愣了一下："当然是店里出。"
"店里出，就是我出。"我擦了擦溅在胳膊上的泔水，"这十年，珍味楼每个月的利润，有多少是从我手里出去的菜撑起来的，您心里清楚。"
"你什么意思？"钱桂花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，"这个店是我们赵家的！你一个养女，在这儿吃我们的喝我们的，学了一身本事，现在跟我摆谱？"
养女。
这两个字她说了十年，每次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，不见血，但磨得人骨头疼。
"我六岁进这个家。"我把抹布搭在案板边上，动作很慢，"八岁开始在后厨帮工，十四岁能独立掌勺，十八岁拿下全市青年厨艺大赛银奖。珍味楼从十年前濒临倒闭到现在月流水六十万，妈，您觉得靠的是谁？"
"靠的是赵家百年的招牌！"她一巴掌拍在不锈钢操作台上，声音在后厨里嗡嗡回响，"没有这块招牌，你算什么东西？"
我没再说话。
后厨的排风扇嗡嗡转着，油烟味混着泔水的酸臭，让人胃里翻涌。赵浩宇始终没有开口，甚至没有说一句"对不起"。他今年二十六，比我小四岁，从小被养母捧在手心里，十八岁说要学厨，养父母花了八万送他去培训学校，学了三个月回来，连颠勺都颠不利索。
但他是赵家的亲儿子。
"半小时。"赵德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"胜男，你想清楚。你要是不顶这个包，浩宇的厨师证就废了。他以后还要考高级证，还要接手这个店。"
"接手这个店？"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，"他连生豆角和熟豆角都分不清，怎么接？"
"你！"钱桂花抄起旁边一个不锈钢盆，作势要砸过来，"我把你养这么大，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？"
赵浩宇终于从角落里挪了出来，声音闷闷的："姐，你就帮我这一次呗。"
这一次。
他每次都说"就这一次"。
上次是他喝醉了把客人的茅台打翻了，我赔的。上上次是他偷偷把后厨的和牛拿回家给女朋友吃，账走的是我的损耗。再上上次，是他跟供货商吵架把人打了，我出面道歉赔钱。
"就这一次"，我听了不下二十遍。
"让我想想。"我说。
钱桂花的眼睛立刻亮了，她太了解我了，或者说，她太了解过去十年那个逆来顺受的赵胜男了。"想想"在她的字典里，等于"答应"。
"想什么想！赶紧把说辞对好！"她催促着，一边推着赵浩宇往外走，"浩宇你先回家，别让卫生局的人看见你。"
赵浩宇如蒙大赦，转身就跑，经过我身边时，连个眼神都没给。
后厨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站在案板前，看着那盆被打翻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