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林晨一句"回来休息一阵子"，让老槐树下瞬间安静了半秒。
随后，几个老人和婶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眼神林晨很熟。在公司被裁那天，他也见过。不是恶意很深的眼神。更多是好奇、怜悯，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看热闹。村里没有秘密。谁家儿子考上大学，半天传遍全村。
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，一顿饭的工夫能添出三个版本。林晨这个在大城市上班的大学生，忽然拖着行李箱回来，想不被议论都难。
"晨晨啊，你不是在江城工作得挺好吗？"说话的是隔壁王婶，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，"咋突然回来了？"
"想家了。"林晨说。
这话一出，王婶脸上的表情更微妙。
"想家好，想家好。现在城里压力大，回来歇歇也好。"
旁边有人接话："就是，年轻人别太拼。身体要紧。"
听着像安慰。可那点尾音里，明显带着另一个意思。是不是工作没了？是不是在城里待不下去了？是不是灰溜溜回来了？林晨没有解释。他只是笑了笑。
"我先回家看看我爸妈。"
"去吧去吧。"王婶热情地挥手，"**上午还在地里拔草呢，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吧？"
"知道。"
林晨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。水泥路修了好几年，边角已经裂开。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。几只鸡在墙根下刨土。远处有人家烟囱冒着烟，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。以前读书的时候，他一心想走出去。
总觉得村里太小，山路太窄，晚上太安静。现在再回来，却觉得连风都是慢的。林晨走到自家门口时，院门半开着。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"老林，你别搬那个石头了，腰不要了？"
父亲林建国的声音有些倔。
"不搬开，晚上绊倒你咋办？"
林晨站在门口，看见父亲弯着腰，正费力挪一块压在墙角的石板。父亲今年五十六，头发白了不少，腰也比记忆里弯了。母亲李桂兰从厨房里出来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刚要说话，就看见门口的林晨。她愣住了。下一秒，眼圈一下红了。
"晨晨？"
林晨鼻子一酸。
"妈。"
李桂兰快步走过来，伸手接他的行李箱。
"咋回来这么快？不是说下午到县城吗？坐车累不累？吃饭没有？"
一连串问题砸过来。
林晨笑着说："不累，路上吃过了。"
"路上能吃啥？车站那些东西又贵又不好吃。"李桂兰嘴里念叨，手却已经去摸他的胳膊，"瘦了。"
林晨看着母亲。其实他没瘦。可在母亲眼里，孩子离家久了，回来就一定是瘦了。林建国也停下手里的活，站直身子。他不像李桂兰那么外露，只是看着林晨点点头。
"回来了。"
"嗯，爸。"
"回来就好。"林建国咳了一声，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，转身去拿林晨的箱子，"先进屋。"
老屋还是以前的样子。堂屋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。木桌有些旧，桌角用胶带缠着。电视机下面堆着药盒。林晨扫了一眼，有降压药，也有治腰椎的膏药。李桂兰进厨房忙活。
"我给你下碗面，家里还有两个鸡蛋。"
"妈，不用麻烦。"
"什么麻烦？回家第一顿饭，必须吃热乎的。"
林晨没再拦。他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，忽然有种很踏实的感觉。这个凳子他小时候坐过。那时候他写作业，父亲在旁边修农具，母亲在厨房做饭。十几年过去，很多东西旧了。但味道没变。林建国给他倒了杯水，在旁边坐下。
父子俩一时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林建国才开口。
"工作上的事，**跟我说了。"
林晨看向父亲。林建国搓了搓手。
"在外面累了，就回来歇歇。别听村里人瞎说。人这一辈子，哪能一直顺？"
林晨心里一暖。
"爸，我真没事。"
"没事就好。"林建国点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，"家里虽然没啥钱，但有口饭吃。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。"
林晨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，喉咙有点堵。他现在有十亿。可父亲不知道。父亲只知道儿子丢了工作，怕他在家里住得不安心，于是先把最朴素的底气给他。家里有饭。你可以回来。这比任何安慰都重。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声。
李桂兰一边下面，一边问："晨晨，你那个女朋友呢？这次没一起回来？"
堂屋一下安静。
林建国皱了皱眉，低声道："你问这个干啥。"
林晨笑了笑。
"分了。"
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下。李桂兰很快端着面出来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"分了就分了。先吃面。"
她把碗放到林晨面前。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，还放了青菜和葱花。林晨低头吃了一口。很烫。也很好吃。他在江城吃过很多外卖，很多餐厅。可这一碗面落到胃里，才像是真正把他从漂着的地方拉了回来。吃到一半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中年女人探头进来。
"桂兰，在家呢？哟，晨晨真回来了啊。"
是二婶赵秀梅。林晨抬头。
"二婶。"
赵秀梅笑眯眯地走进来，眼睛先扫过他的行李箱，又扫过他身上的新衣服。
"我刚才听王婶说还不信呢。晨晨，你这是放假回来，还是不走了？"
李桂兰立刻说："回来休息几天。"
"休息好，休息好。"赵秀梅拖长了声音，"现在城里工作是不好干。我家**就聪明，毕业后直接考了县里的事业编，虽然工资不高，但稳当。"
林晨没接话，继续吃面。
赵秀梅坐到桌边，像是关心地问："晨晨啊，你之前在江城工资不是挺高吗？咋突然舍得回来？是不是公司不行了？"
李桂兰脸色不太好。
"他刚到家，饭还没吃完呢。"
"我这不是关心孩子嘛。"赵秀梅笑着摆手，又看向林晨，"没事，年轻人跌一跤正常。要不让你二叔托人问问，看县城有没有合适的工作？工资三四千也行，先干着，总比在家闲着强。"
三四千。林晨口袋里的手机里，静静躺着十亿。他咽下面条，抬头笑了笑。
"不用了二婶，我暂时不想上班。"
赵秀梅一愣。
"不上班？那你干啥？"
"休息。"
"休息能休息多久？人不能闲废了。"赵秀梅立刻来了精神，"你一个大学生，总不能真回来种地吧？"
林晨想了想。
"种点菜也挺好。"
赵秀梅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。
"哎哟，这话说的。**妈供你读大学，可不是让你回来种菜的。"
李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"种菜咋了？家里又不是没地。"
赵秀梅见她不高兴，这才笑着起身。
"行行行，我不说了。晨晨刚回来，你们一家人好好说话。对了，晚上去你二叔家吃饭啊，**也回来，也能跟你们年轻人聊聊。"
她说完就走。人还没出院门，声音已经传到外面。
"真回来了，拖着箱子呢。说是不想上班，要在家种菜。"
李桂兰气得脸都红了。
"这张嘴，真是一天不说别人难受。"
林建国闷声道："别理她。"
林晨却笑了。
"没事。"
他吃完最后一口面，放下碗。
"妈，咱家后院那块地还种着吗？"
李桂兰愣了一下。
"荒着呢。**腰不好，种不过来。"
"那我明天收拾收拾。"
"你真要种菜啊？"
林晨看着院子外的阳光，点点头。
"种点。"
"再搭个葡萄架，修一下屋顶。"
"以后我就在家住。"
李桂兰看着他，眼里又心疼又担心。
"晨晨，你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？"
林晨笑了笑。
"没有。"
"就是忽然想明白了。"
"不想卷了。"
同一时间，青山村的微信群里已经热闹起来。王婶发了一条语音。
"老林家晨晨回来了，拖着行李箱，说不想上班了，要在家种菜。"
几分钟后，消息被转到了陈雪那里。陈雪看着手机，微微一怔。王东坐在她旁边，扫了一眼屏幕，嗤笑出声。
"我就说吧。林晨这种人，被裁了就爬不起来。"
"回老家种菜？"
"他这是彻底废了。"
陈雪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条消息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而青山村的老院里，林晨正拿着水瓢给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浇水。手机放在旁边。银行余额静静显示着：1000002468.18元。林晨看了一眼，关掉屏幕。然后搬了张竹椅，坐到院子里晒太阳。
风从青山那边吹来。很轻。很慢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样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