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四方的天地困不住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柳絮飘得铺天盖地。，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，另一条腿还在墙内晃荡。，又低头算了算时辰——老头子派来堵她的人，大约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搜到后花园，得快点了。“小姐！”贴身丫鬟春杏在墙下急得直跺脚，压着嗓子喊，“您这是要去哪儿啊？侯爷说了，今儿个哪儿都不许您去！哪都不准去？他哪次不是这么说？”沈昭宁回头冲她笑，“放心，我就是出去透透气～”：“您上次说出去透气，拧断了尚书家小公子的手指头。上上次说透气，砸了花街六家青楼，上上上次——行了行了。”沈昭宁打断她，“这回是真的透气。”。，妹妹沈昭婉正站在墙根底下，仰着一张圆润的小脸，手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“姐～”昭婉压着嗓子，“你快点，父亲的人已经搜到前院了。”，翻身跳下墙头。，膝盖微曲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，上辈子习医，这辈子习武！，母亲出身武将世家，一时上头嫁给了她爹这手不能提、肩不能扛的弱书生。，以至于她有一半时间都在外祖家生活。
“东西呢？”沈昭宁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昭婉把包袱递过来，嘱咐道：“银票缝在夹层里了，衣裳在最底下，还有你让我准备的那个……”
她伸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，最后形容：“就那个多余的玩意儿……
沈昭宁打开包袱一角，看到那件特制的束胸内衫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昭婉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，塞进她手里，“娘让我给你的。”
沈昭宁展开信。沈夫人的字写得歪歪扭扭，拳头大小，一张纸上勉强塞下了三行——
“跑远点，别让你爹找到。打不过就跑。”
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拳头。
沈昭宁眼眶一热，把信叠好贴身收起来。
“娘还说了什么？”
昭婉学着沈夫人的语气，叉着腰压低嗓子：“‘告诉那死丫头，要是被逮回来，别指望我给她求情。自己选的路，摔跟头也得自己爬起来。’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软下来，“但是娘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眶是红的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。
她知道母亲的意思。
他的父亲安阳侯沈淮山，在朝中算不上什么权臣，但胜在谨慎。
二十年来不**、不结党、不招惹是非，硬是在波*云诡的朝堂上稳稳当当地活了下来。
若说有什么缺点，大抵只有“孝顺”二字。
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，大约就是违背他老**意思娶了她母亲，而现在，他要听他老**话，把女儿嫁给礼部侍郎的儿子。
“姐。”昭婉扯了扯她的袖子，“你真的要去投军？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昭婉咬了咬嘴唇，“外祖父说战场上会死人的……”
“留在京城就不会死人吗？”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高墙，“不说旁人，你只看二叔。光正妻就娶了三次，还不算那些妾室，打你记事，都死了几人了？”
“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，关在后院里相夫教子，一年到头最大的事就是算计府里的开销和妾室的脸色——昭婉，那不是活着，那是慢慢烂掉。”
昭婉沉默了。
虽然她才十一岁，但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。
即便是她这样喜欢在家里侍弄花草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，也不喜欢那样的生活。
何况是姐姐？姐姐从小就关不住，娘说姐姐是鹰，四方的天地里留不住鹰。
“那你打算去哪儿？”
“北境。”沈昭宁说，“听说那边正在募兵，不问出身，只要能打仗就行。”
昭婉的眼睛红了。她伸手抓住姐姐的袖子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……你还会回来吗？”
沈昭宁弯下腰，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。
“当然会。”她说，“等你也到出嫁的年纪，我还要回来当你的底气，谁也不能左右我妹妹的婚事！”
“那你要好好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不许受伤。”
“尽量。”
“要写信回来。”
“军营里哪有地方寄信。”
“那你就想办法！”昭婉跺了跺脚，“反正……反正你得让我知道你活着。”
沈昭宁看着妹妹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哭的样子，心里一软。
这个妹妹比她小五岁，从小就是她的跟屁虫。
她闯祸的时候，昭婉负责打掩护；她**的时候，昭婉负责望风；她惹恼了父亲的时候，昭婉负责抱着父亲的大腿哭。
小姑娘从来没有掉过链子。
“行。”沈昭宁说，“我想办法给你写信。”
昭婉这才松开手。
“快走吧。”她背过身去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别让我看见你走，我……我看了会难受。”
沈昭宁看着她小小的背影，忽然伸手把她拽过来，用力抱了一下。
然后松开，拎起包袱，翻过墙头，大步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
巷子尽头是一条僻静的街道，沈昭宁找了个没人的角落，从包袱里翻出一套半旧的男装。
衣裳是昭婉按照她的尺寸改的，肩膀加宽了，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，穿上去不会有太明显的曲线。
她把长发打散，重新束成一个利落的男子发髻。
然后是那件束胸内衫，沈昭宁深吸一口气，把它穿上。
布料勒得有点紧，但是不碍事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，本就起伏不大，这下彻底平了。
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面小铜镜。
镜子里的人眉眼英气，皮肤白皙……沈昭宁皱了皱眉，从地上抓了把灰，往脸上抹了两把。
再看，嗯，还算过得去。
算了，就这样吧。
她从巷子里走出来，汇入街上的行人中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，卖糖葫芦的、卖绢花的、卖包子的，叫卖声此起彼伏，像是她上辈子看过的清明上河图。
如此繁华之地，不适合她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沈昭宁侧头看了一眼，是淮阳侯府的护院，三三两两地散在人群里，正往这边搜过来。
她不动声色地往人群里退了一步。
护院从她身边走过，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，没有停留，继续往前搜了。
沈昭宁等他们走远，才从人群里出来，最后看了一眼安阳侯府的方向。
隔了三条街，已经看不见府邸的飞檐了，只有三月的柳絮，飘飘扬扬地落满整座京城，像一场不会停的雪。
沈昭宁背起包袱，逆着柳絮飘来的方向，大步朝城外走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转身的那一刻，安阳侯府的书房里，沈怀山正对着一封信发呆。
信是沈夫人写的。
字迹歪歪扭扭，拳头大小，一张纸只写了四个字——
“女儿走了。”
沈怀山把信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
“你敢追，我就带着昭婉回娘家。”
沈怀山放下信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满天的柳絮，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夫人啊……我哪里敢真的追啊！这侯府的四方天已经困住了你，何苦还要困住另一只鹰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