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世佳偶，半生成书

初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辛邪庄的青瓦上笼着层薄雾，檐角铜铃被打湿了，摇出的声儿都带着水汽。正厅里，烛火映着满桌菜肴，炖得酥烂的肉丸子在青瓷碗里滚着，泛着油光。，目光落在女儿辛湄身上。再过月余，这丫头便满十六了，可婚事还没半点着落，他这心里火烧火燎的，夹菜的手都有些发颤。“小湄啊，”他清了清嗓子，尽量让语气听着随意，“你看你大师兄如何？那小子身板壮实，性子又憨实，你嫁过去，保管没人敢欺负你。”，闻言手一抖，丸子“骨碌”滚回碗里，溅起几滴汤汁。她眨了眨眼，腮帮还塞着半口饭，含混道：“……也成。”，门外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像是水盆翻倒在青石板上。辛湄推开雕花木窗，只见大师兄捂着脸，跌跌撞撞往练功场跑，背影透着十二分的惊慌，连草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。“这是作甚？”辛雄探头看了眼，满脸纳闷。，大师兄又踉跄着跑回来，“噗通”跪在厅前石阶上，额头抵着湿滑的青石板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师父！弟子……弟子早有心仪之人了！求师父千万别把师妹塞给弟子啊！”，又去夹那丸子，这次没拿稳，丸子直接滚到地上，在青砖上撞了个正着，滚到桌腿边不动了。她盯着那丸子，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。，见大弟子这般模样，只得摆摆手：“罢了罢了，不勉强你。”。眼看着五月越来越近，檐外的石榴花都要开了，辛雄坐在饭桌前，眉头皱得更紧。这天晚饭，他瞅着二弟子给辛湄递过一碟酱鸭，又开了口：“小湄，那二师兄呢？你看他皮肤白净，嘴又甜，跟着他，保准你天天乐呵呵的。”，想了想，还是那两个字：“……也成。哐当——”。这次是二师兄，跑得比大师兄还快，青色道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青苔，转眼就没了影。，终于叹了口气。他这庄院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青砖黛瓦围出三进院落，后院豢养的灵兽个个精怪，贩卖给修仙门派时，银钱流水般来，日子过得殷实。按说，他就这么个宝贝女儿，又不吝啬嫁妆，想找个女婿该多容易。……辛湄刚满月那阵，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，竟请了娑罗山的玉清仙人来批命。那老神仙掐着手指算了半日，最后摇着头说：“令爱命格奇特，红鸾星半实半虚，未来夫婿需是半人半鬼，且……恐有克夫之相。”
这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，如今城里谁不知道辛邪庄的姑娘是克夫命？别说正经人家的后生，就是街边的货郎见了辛湄，都绕着道走。
雨还在下，打在窗棂上沙沙响。辛雄看着女儿低头吃饭的样子，她鬓边别着支素银簪，是她娘留下的遗物。他这辈子没续弦，就盼着女儿能嫁个好人家，可如今……难道真要让她守着这庄院，与灵兽作伴一辈子？
辛湄忽然抬头，见爹望着自己出神，便夹了个丸子递过去：“爹，吃啊，快凉了。”
辛雄接过丸子，塞进嘴里，却觉得没什么滋味。窗外的石榴花在雨里红得发亮，他心里却沉甸甸的——这克夫的名声不破，小湄的婚事，怕是真要悬了。
辛邪庄的灯笼在暮色里亮了，橘黄的光透过雕花木窗，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花纹。辛雄背着手在厅里踱了半晌，忽然停在辛湄面前，脸上堆着笑，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：“小湄，崇灵谷要一批灵兽，爹这几日腰酸得厉害，怕是走不开。你也大了，该学着打理庄里的事，就劳你跑一趟，去那边交个货，顺便……见见世面。”
辛湄瞅着他眼神躲闪，嘴角的笑比院里的假花还假，心里透亮——爹这是又在打她婚事的主意。她捻着袖口的银线，小声道：“其实……我觉着自己还小呢。”
“小什么小！”辛雄急了，往椅上一坐，震得桌子都晃了晃，“**十六岁时都生你了！如今的姑娘家，十六岁还没寻着人家，那就是老姑娘了！”
辛湄被他说得没法，只好顺着他的意思：“那……我多在外头待几日，结识些……呃，外地的少侠，这样成不？”
辛雄眼睛一亮，忙不迭点头，手都拍红了：“好极好极！若是遇着合眼的，赶紧给爹捎个信，不必回来，就在当地把婚事办了！”
辛湄心里暗笑，琢磨着这次得多带些银钱。城里常有外地来买媳妇的，想来相公也是能买的。她别的没有，辛邪庄这些年靠贩灵兽攒下的家底，足够她挑个顺眼的了。
隔日天刚亮，辛湄就换了身月白短打，腰里别着个钱袋，沉甸甸的晃得人眼晕。她站在院坝里，对着那只蹲在屋顶的巨鸟喊：“秋月，下来！”
那鹈鹕扑棱棱展翅，翅膀展开竟比屋梁还宽，灰扑扑的羽毛看着丑极了，当年她第一次见，当场就吓哭了。辛邪庄的灵兽个个光鲜，有仙鹤踏云，有鸾鸟衔花，偏爹送她这么个“丑东西”。
可这些年用下来，辛湄倒觉出它的好。秋月性子沉稳，任你什么场面都不慌，平时就团在角落睡觉，安静得很。飞起来更是又稳又快，比那些晃悠悠的灵鸟靠谱多了，遇着不长眼的飞贼，一翅膀扇过去，能把人扇得晕头转向。
“走了。”辛湄跃上秋月宽厚的背，身后跟着几个装着灵兽的笼子，被秋月用喙叼着，稳稳当当。
巨鸟振翅而起，冲破晨雾，往崇灵谷的方向飞去。辛湄低头望去，辛邪庄的青砖黛瓦越来越小，爹还站在门口挥手，身影在晨光里缩成个小黑点。她摸了摸腰间的钱袋，心里琢磨着——这次定要找个能让爹安心的，管他是人是鬼呢。
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山野的清气。秋月飞得平稳，辛湄靠在它厚实的羽毛上，竟有些犯困。她想着崇灵谷的风光，想着那些素未谋面的“外地少侠”，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——说不定，这次出门，真能撞上点什么新鲜事呢。
挽澜山的夜雾带着草木的湿冷，缠上辛湄的衣襟。她靠在秋月肥厚的羽毛上，听着笼中灵兽低低的哼唧，忽然悟透了什么——男人跟这鹈鹕似的，好看顶什么用？得好用才行。当然，若能既好看又好用，那便是再好不过了。
崇灵谷远在千里之外，中间隔着万里挽澜山。秋月飞得虽快，身后那群灵兽却娇气惯了，天一擦黑便支支吾吾地叫唤，非得喝温好的灵泉水，吃筛过的灵谷米。辛湄没法子，只得在林间寻了块背风的平地，支起篝火，铜壶在火上咕嘟作响，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。
夜渐深，山林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响。秋月的羽毛又厚又软，像床暖褥，辛湄抵不住困意，眼皮越来越沉，没多久便靠着巨鸟的脖颈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阵彻骨的寒风刮来，冻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。睁眼一看，身旁空荡荡的——秋月没了，装灵兽的笼子也没了，只剩她孤零零蜷缩在地上，篝火早已燃尽，只剩几点残星般的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