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开眼睛。
眼眶红了。这次是真的红了。因为每次想到七岁那个下午，她都会红眼眶。她已经不记得那颗糖的味道了，但她记得那两根手指，记得指甲刮过牙龈的疼，记得被抠出来的那一刻，嘴里突然空掉的感觉。
“从那一刻起，”她对着镜头说，“我知道，在这个家里，我不配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配吃糖。不配拥有。不配被爱。”
她把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，但很清晰。这是她想了很久的排比，她知道这三个短句连在一起的力量。
她没有在这条视频里讲宝塔糖的事。不是因为她不想讲，而是她试过几次，总觉得讲出来不够“重”。一颗糖，听起来太轻了。她要的不是轻，她要的是让每个听到的人心里都沉一下。
所以她讲了别的。
讲弟弟每次**考砸了，母亲说“没关系，下次努力”。她考了第二名，母亲说“怎么没考第一”。
讲年夜饭，弟弟爱吃的菜永远摆在弟弟面前，她爱吃的菜摆在桌子另一头，她得站起来伸长了胳膊去夹。
讲新衣服，弟弟穿的是商场买的，她穿的是表姐穿小的。
讲那句说了一万遍的话——“你是姐姐，要让着弟弟。”
每一件都是真的。或者说，在她记忆里是真的。她不知道有没有可能——只是有可能——有些事情不完全是她记得的那样。比如母亲也说过“没关系，下次努力”，是对她说的，但她不记得了。比如她也穿过新衣服，但她不记得了。比如弟弟挨骂的时候，她也不记得了。
记忆是一把筛子。她筛掉了所有让她不痛的东西，留下的全是疼的。
这不算撒谎吧。她想。我只是说出了我记得的部分。我忘了的部分，那就是忘了。
4.
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，沈鹿等了三个小时。
播放量：372。点赞：41。评论：12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372。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她做这个账号已经八个月了。八个月前，她辞掉了设计公司的工作，不是因为不想干了，是因为实在干不下去了。每天对着屏幕做图，改来改去，甲方说“再大一点”，她就放大，甲方说“再小一点”，她就缩小。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糖，一会儿被推到左边，一会儿被推到右边，最后被吐出来。
辞职那天，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。晚上，她刷到一个女孩的视频，那个女孩在讲自己被网暴的经历，讲着讲着哭了，评论区全是“抱抱加油我们都支持你”。
那个女孩的粉丝有三十多万。
沈鹿想，如果我也讲讲我的事呢？
她不是没有故事。她有一个弟弟，有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（至少在八个月的账号运营里，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标签），有一堆从小攒到大的委屈。那些委屈压了她二十三年，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。也许说出来，会好一点。也许说出来，会有人听。也许听的人多了，她就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了。
最开始，她只是“说说”。没有脚本，没有环形灯，没有精心设计的表情和停顿。她坐在床上，对着手机，想说啥说啥。她的第一条视频，播放量是89。
她告诉自己，没事，慢慢来。
第二条：124。第三条：67。**条：203。
到了第三个月，她开始着急了。房租到期了，信用卡刷爆了，**打电话来问“你在外面还好吗”，她说“挺好的”，挂了电话就哭了。不是因为想家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确实不好。但她不能说。因为说出来，就意味着“你回家吧”。回家，她就输了。
第五个月，她接到了一个广告。一个不知名的面膜品牌，报价三百块。她接了。三百块，够她吃一个星期的饭。
那天晚上她去超市买了排骨，炖了一锅汤。她端着汤站在出租屋的窗前，喝了一口，烫得眼泪直流。她想起上一次吃排骨，是三个月前，母亲给她寄的快递里，塞了两袋真空包装的卤排骨。她打开一袋，吃了一半，另一半放在冰箱里，第二天坏了。
她哭了。不是因为排骨。是因为她突然觉得，自己的生活像一条抛物线——吃过肉之后，可能又要回到经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