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纸，递给我。纸是浅**的，折痕很深，有些地方磨毛了。我接过来打开，目光习惯性地扫到“死因”那一栏——“意外坠落”。时间是三天前，地点是城东一个在建工地。死者姓名：赵海平，三十五岁。
“你丈夫？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的眼睛没看我，看我身后的化妆台。那上面摆着刚擦好的剪刀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。
我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戒痕。皮肤比周围白，那圈印子还在，但戒指不在了。离婚了？还是摘了？我没问。
“季师傅，我有一个要求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他脸上有一道旧伤疤，你别修复。那是他认亲的信物。”
我手里的死亡证明顿了一下。做我们这行的，家属提要求很正常。有的要求化年轻点，有的要求化慈祥点，有的要求遮住身上的纹身，怕老人看见了生气。有的要求把头发染黑，有的要求把指甲剪圆，有的要求在口袋里放一张全家福。但从没听说过要求不修复伤疤的。脸上有疤，悼念仪式上亲戚朋友都看着，那疤会很难看。一般人都会要求遮一遮，至少淡一点。她倒好，不让遮。
“为什么？”我抬起眼睛看她。
“我说了，那是他认亲的信物。”她抬起眼睛看着我，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悲伤，不是恳求，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的、更硬的东西，硬得咯牙。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弹簧，终于松开了，但你不知道它会弹向哪里。“他小时候走丢过，后来靠那道疤找到的家人。他家里人都知道那道疤。你要是遮了，他们认不出来。”
“他不是你丈夫吗？你丈夫的家人认不出他？”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。我一个化妆师，问这么多干嘛。但我这个人就是嘴欠，改不了。当年我师傅就说过我，季棠你什么都好，就是管不住这张嘴。我说师傅，死人不会告我状。师傅说，活人会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的嘴唇干裂的那道竖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，像一道很深的伤口，但没流血。过了几秒，她说：“我们结婚时间不长，跟他家里人不太熟。他的事，他自己也不怎么跟我说。”
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。但她已经把信封塞过来了，里面厚厚的，不用数也知道不止三倍。信封的口没封，我能看到里面是一沓崭新的***，封条都没拆，来自银行的，连号的。她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没有涂甲油，指甲缝很干净。我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疤，像被纸割的，结痂刚脱落，还粉粉的。
我没接那个信封。
“季师傅，拜托了。”她用拇指摸了摸我的工作服袖口，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冷的抖，是从骨头里往外抖的那种。她的手指碰到我袖口的一瞬间，我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，比正常人凉得多，像刚握过冰块。
我接了那信封。沉得很。
我跟着她去了殡仪馆。她问要不要打车，我说我有车。她愣了一下，好像没想到一个遗体化妆师能有车。我没解释。车是二手的，白色的，漆面有几处划痕，后备箱常年放着一个工具箱，里面有各种笔刷、粉扑、调色板、缝合针。她坐在副驾驶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一路上没说话。我开了广播，声音调得很小，是一个情感节目，主持人的声音黏黏糊糊的，在讲婚外情。她伸手把广播关了。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一下。
“吵。”她说。
一路上她都在看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，光在她脸上明灭。她的侧脸线条很硬，颧骨高，下颌角方，不像一个女人，像一个被生活打磨过很多次、还没打磨完的半成品。
殡仪馆在城东，靠近***，周围没什么人家，只有一排柏树，黑黢黢的，风一吹沙沙响。我把车停在停车场，熄了火。周围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到柏树叶子摩擦的声音和她解安全带的声音。安全带扣弹出来，啪的一声。
冷藏室在负一层。走廊很长，灯管白得刺眼，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。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，哒，哒，哒，走的节奏和我心跳差不多。她的黑色风衣的下摆在走路时微微摆动，像一片没有风的帆。
她停在七号柜门前，侧过身，让我开。我拉出冷柜，冷气扑面而来，白雾散去，里面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