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血庙封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青石镇的人都不走西街。，这三天一直在流血。，掌灯的老庙祝说是连日阴雨，庙里返了湿气。后来有人看见，神像眼角淌下两道暗红，顺着斑驳的泥金，一直流进了香炉里。，来上香的人回家以后，开始忘事。，有人忘了媳妇姓什么，最邪门的是镇东头卖纸扎的刘老六，昨夜还在骂这庙晦气，今早却跪在庙门外，一口一个“谢神爷开恩”，磕得额头见青，问他谢什么，他又说不出来。，连官差都不来了。，檐角滴水，街巷空空，只有风把纸钱吹得到处乱滚。，站在城隍庙门前，衣摆被雨打得发沉。。，答应帮着补一补后殿漏雨的瓦，他这会儿应该在城南破院里裹着草席睡觉，而不是站在这座人人绕着走的庙前，听着门缝里传出来的木鱼声。。。。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黑暗里替他数命。。
“城隍庙”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黑，最后那一点金漆已经掉尽了。门槛下积着一层浑水，混着香灰，颜色发乌，灯光照上去，像是稀开的血。
他皱了皱眉，抬手拍门。
“庙祝公？”
门里没人应。
只有那木鱼声，依旧不紧不慢。
陆沉又拍了两下，仍旧无人应声。
他心里有些发毛，正想转身离开，忽然听见“吱呀”一声，庙门自己开了一道缝。
冷风裹着一股浓得发苦的香火味，从门缝里扑了出来。
陆沉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那味道不对。
不是寻常庙里的檀香气，更像是积了许多年不见天日的陈灰，再混着潮湿泥土和什么东西发霉腐烂后的气味，呛得人心口发闷。
风灯一晃，门缝里露出半张脸。
是老庙祝。
只是那张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，眼窝深陷，嘴角却咧得极开，像是在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又轻又飘，和白天判若两人。
陆沉站在原地，没进去。
“你白日说补后殿的瓦，不是说明日天亮再来？”
老庙祝盯着他，慢慢把门又拉开了些。
“神爷等不得了。”
雨声忽然大了一瞬。
陆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。
他不是胆子多大的人，但从小跟着做些修房补瓦、修祠补庙的零碎活计，阴宅祠堂也见得多，多少懂些规矩。像这种夜里请人入庙的事，能不沾，最好别沾。
可老庙祝已经侧过身，露出了庙里黑黢黢的前殿。
供桌上点着几十根长香，香火烧得笔直，一丝不晃。
正中那尊城隍像半张脸陷在阴影里，半张脸映着火光，泥塑的眉眼竟像活了一样，正冷冷看着门口。
陆沉喉结滚了滚。
“补瓦也不急这一时，我明日——”
“进来。”
老庙祝打断了他。
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，庙里那木鱼声停了。
四下忽然安静得厉害，连外头的雨都像隔远了。
陆沉后背起了一层凉意。
他看见老庙祝的嘴在笑，可眼睛里没有半点活气，像两口枯井，黑漆漆地盯着他。
下一刻，供桌上的烛火同时一矮。
啪。
陆沉手里的风灯灭了。
整座庙只剩香头一点一点的红。
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神像后面轻轻喘了口气。
陆沉头皮一炸，想也不想，转身就跑。
可他刚退两步，脚下像是绊到了什么，整个人重重摔进了门槛里。冰凉的积水一下浸透裤腿，他顾不上疼，抬手要爬，手掌却按到一只人手。
那手泡得发胀，冷得像冰。
陆沉猛地低头。
门槛后，歪着一具**。
是白日里来查庙的差役。
**脸朝上，双眼瞪得滚圆，嘴里塞满了烧到一半的香灰，喉咙里像还卡着什么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
陆沉脑子“嗡”地一下空了。
他终于明白，老庙祝不是请他补瓦。
是要他陪葬。
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
一下一下，踩在水里。
陆沉不敢回头，撑着门槛就往外扑，可庙门不知何时已经砰地一声合上了。他用力去推，门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头死死顶住，纹丝不动。
“开门！”
“开门！”
他连砸数下，木门发出闷响，外头却没有半点回应。
整条西街像是死了。
身后，老庙祝的声音幽幽响起。
“别砸了。”
“今夜这门，谁也出不去。”
陆沉呼吸急促，慢慢回过头。
借着供桌那点红光，他看见老庙祝已经走到了前殿中央，湿透的道袍贴在身上，整个人瘦得像一截被雨泡烂的朽木。
而那尊城隍像的脸，不知何时，竟和他咧出了一模一样的笑。
“神爷要换香火了。”老庙祝低声说，“你命硬，正好合用。”
他说完，竟当着陆沉的面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不是跪神像。
是跪向神像后头的黑暗。
紧接着，供桌、香炉、烛台齐齐震了一下。
那木鱼声又响了起来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只是这一回，不像人在敲，更像是……一颗心在庙里跳。
陆沉只觉得胸口发闷，耳边嗡鸣，一瞬间竟生出一种荒谬念头。
那声音，不是木鱼。
那是这座庙活了。
供桌后的黑影一点点隆起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神像身体里往外挤。香灰无风自起，在半空里打着旋，庙中几十根长香烧得更旺，火头赤红，映得整座前殿都像浸在血里。
陆沉想跑，腿却有些发软。
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不是木鱼，不是雨声，也不是老庙祝的喘息。
而是很多很多细碎的人声。
像隔着厚水传来的低语，重重叠叠，在他耳边同时响起。
“我儿还没回来……”
“求神爷开恩……”
“不是我偷的……”
“把名字还给我……”
“救我……”
“别拜……”
陆沉脸色一下白了。
那些声音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哀求的、哭喊的、咒骂的，全挤进他脑子里，挤得他太阳穴生疼，像有人拿锥子在一点点凿。
他踉跄一步，扶住门框，指尖冰凉。
从小到大，他偶尔会听见这种怪声。
在荒废的祠堂里，在无人祭扫的坟前，在年久失修的庙宇边。他从没敢告诉别人，只当自己撞了邪，能躲就躲。
可这一次，那些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楚。
清楚得像有人趴在他耳边说话。
神像后头那个东西，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黑暗里的轮廓猛地停住，庙中香火一滞。
跪在地上的老庙祝抬起头，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异。
“你能听见？”
他死死盯着陆沉，像在看一件忽然活过来的宝物。
“你竟能听见愿声？”
陆沉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愿声。
他只觉得头疼得快炸开，眼前发黑，耳边那些杂乱人声越来越尖，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撕碎。
就在这时，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有人在雨夜里，慢慢收了伞。
声音不大，却偏偏压住了满殿木鱼。
接着，是一道女人的声音。
很淡，很冷，隔着门传进来时，却让整座庙都静了一瞬。
“把门打开。”
老庙祝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庙门，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：“滚！”
门外那人没有动怒，只平静地又说了一遍：
“把门打开。”
这一次，庙里供桌上的长香齐齐一颤。
那尊城隍像脸上的笑，竟慢慢僵住了。
老庙祝像是被人踩了尾巴，忽然从地上弹起，朝庙门扑去。他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，十指发黑，指甲疯长，眨眼便抓上了门板。
可还没等他碰到门闩——
砰。
庙门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。
风雨裹着夜色猛地灌进来，吹得烛火东倒西歪，满殿香灰飞扬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子。
她穿一身素白长衣，外罩墨色鹤氅，雨水沿着衣摆一滴滴落下。头上戴着垂纱帷帽，纱色极薄，却又刚好让人看不清她的脸。
她手里提着一盏白灯。
灯不大，光也不盛，可那灯一亮，庙里原本烧得疯魔的香火竟像被什么压住，齐齐暗下去一截。
老庙祝怪叫一声，像见了天敌，转身就往神像后头钻。
那女子站在门口，连脚步都没挪，只抬起眼，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。”
两个字落下。
老庙祝扑出去的身形猛地一僵，像被无形的线拽住，竟硬生生倒飞回来，重重砸在供桌前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陆沉怔在原地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看不清那女子的脸，却莫名觉得，整座庙都在怕她。
女子提着灯走进来，鞋底踩过一地积水和香灰，停在前殿中央。
她先看了眼供桌后的黑暗，又看了眼瘫在地上的老庙祝，语气平平，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。
“借淫祀**，拿活人填愿，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话音刚落，神像后的黑影忽然剧烈翻涌，像是被她这一句话激怒了。供桌砰然炸开，木屑四溅，一只漆黑的手从神像裂开的胸口里伸了出来，直奔女子面门抓去。
陆沉心口一紧，几乎就要出声提醒。
可女子只是抬了抬手。
白灯微微一晃。
那只黑手便停在半空，像被冻住。
下一瞬，灯火里落下一滴雪白灯油。
灯油滴在那只手背上，没有火，没有声，可那只漆黑手臂却像被烧穿了一样，从手指到手腕，一寸寸裂开，化作灰烬。
黑暗里顿时响起一声凄厉尖啸。
整座庙都在发抖。
女子却连眼皮都没动。
她抬步越过地上的老庙祝，走到陆沉面前，停下。
两人隔得很近。
陆沉闻到她身上有很淡的冷香，不像香料，更像雪后松枝被风折断时，带出来的寒意。
他浑身都绷着，连视线都不敢乱落。
那女子低头看了他片刻，忽然开口：
“你方才，听见了什么？”
陆沉嘴唇发干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可不知为何，在她面前，连撒谎都显得多余。
“很多声音。”他哑声道，“像……很多人在说话。”
女子沉默了一息。
雨声敲在门外青石上，细密连成一片。
随后，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能听见愿声。”
她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陆沉正要再问，供桌后的黑影忽然又是一震，像还有什么东西不甘心，要从神像裂口里挣出来。
女子没回头，只淡淡开口：
“把门关上。”
陆沉一愣。
“现、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她声音依旧平静，却不容置疑。
“想活命，就把这座庙的门，从里面封上。”
陆沉猛地抬头。
风雨从敞开的庙门里灌进来，白灯的光映在她垂落的薄纱上，照出一线极冷的侧影。
这一瞬间，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。
今夜真正可怕的，或许不是这座吃人的庙。
而是眼前这个，连庙中邪祟都在发抖的女人。
他攥紧掌心，转身冲向庙门。
身后，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，平稳得像一块落进深井的雪。
“记住。”
“从今以后，见庙先低头，见神莫出声。”
“还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别抬头看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