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多门要抓偷线贼，短波里喊出田庆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把人从电话杆旁拖到巡夜灯底下。灯罩上糊着灰，光照下来发黄。马庆来被拽得踉跄半步，膝盖磕过的地方一阵钻疼，手里那半截烧焦电话线差点脱手。他赶紧攥紧，铜芯扎进裂开的掌心，血又渗了出来。“手张开。”。。黑印、血口、焦线，全摆在灯下。多门先看掌心，又翻他袖口，湿袖子贴着腕子，边上蹭着黑泥和焦灰。“路过能路过到检修井边？还能攥着这玩意儿？我都说了，让电打懵了。”马庆来舌尖顶着破皮的嘴角，疼得话音有点含糊，“前门这片老线乱，我师父让我出来瞧瞧，谁知道底下还有旧电车线。您要带我去局里，耽误了命，算谁的？命？”，搜他腰间、裤兜、鞋帮。搜到一把小螺丝刀，拿出来在灯底下晃了晃。“偷线的也爱带这个。”，只把眼珠往街口扫。左边摊棚压着炉火，卖夜食的老汉缩在后头装没瞧见；右边墙根有半张通缉告示，纸边卷起。再往前，旧电话杆斜着，杆脚有水，线从瓷瓶上垂下来，一路搭到巡警岗亭那边。。，又没声了。远处有人关门，门栓落下，咔哒一响。“看什么呢？”多门拍了他后脑勺一下，没使狠劲，却打得马庆来眼前发花。“看哪根线漏电。”马庆来咳了两声，“我这手再挨一下，明儿就甭拿螺丝刀吃饭了。少跟我贫。”
多门把小螺丝刀塞进自己袖口，又捏住那截焦线。铜芯上沾着血，线皮烧得发硬。他凑近闻了闻，脸色更冷。
“新烧的。你刚才在井底干了什么？”
马庆来刚要开口，耳朵里猛地炸起一片杂音。
滋啦——滋滋。
他肩膀一绷，胃里翻上来酸水，差点当场吐在墙根。怀里那只频谱匣隔着湿衣服发热，烫得胸口一缩。他下意识按住衣兜，多门立刻盯住他的手。
“兜里藏什么？”
“烫着了，疼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“药包。”马庆来把手按得更紧，指节发白，“破布缠的药包，您搜过了，没枪没刀。”
多门眯着眼，伸手要掏。
杂音里忽然挤出几个字。
“秦德富……外五……今晚……”
马庆来喉咙一紧，背靠上墙，硬把那股反胃压下去。
又来了。
这回比井底清楚。短波断得厉害，像隔着几堵墙，有人在铁皮箱里压着嗓子喊。他耳边一阵**似的疼，额角汗顺着泥水往下滑。
“装病？”多门冷笑，“爷们儿见多了。”
“秦德富。”马庆来抬眼，声音压低，“外五分局。今晚开口。”
多门的手停在他衣兜前。
摊棚那边，老汉抬了下头。多门反手把马庆来往墙根更暗处一推，手电光压低，只照两人脚边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听见的。”马庆来咽了咽发苦的唾沫，“线里传出来的。短波串了电话线，前门这一片潮，旧电车线又没断干净，线杆上瓷瓶坏了，串音不稀罕。”
“你小子拿爷们儿当傻子？”
“您可以查。”
“查什么？”
马庆来抬手，指向街口那根歪电话杆。手刚抬高，掌心血顺着铜芯往腕子流，他赶紧换成手背去指。
“第三根横担，**边那个瓷瓶缺半边。雨水顺杆流，线皮泡裂了。再等几分钟，外五分局那边转接声会串进来。您耳朵凑近，能听见人声。”
多门没动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“凭您刚才没直接把我按地上。”马庆来喘得胸口发闷，话却越说越快，“您也想弄清楚我这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。我要胡扯，您腰里的家伙事儿也不吃素。”
多门盯着他。
马庆来把目光往下落，落在多门靴尖旁边那滩水上。水里映着电话线，乱得像一团蛇。他手心疼，后脑也疼，可那几个字把他钉在原地。
外五分局。
这几个字在耳朵里冒出来，等于那边已经动手了。跑，能活一晚；留下来，才有机会改线。
“行。”
多门忽然把手电塞到他胸前，“你指。爷们儿看。”
马庆来接住手电，差点没拿稳。多门一只手还扣着他后领，另一只手按在枪套上，两人挪到电话杆下。杆脚积水发黑，一股烂木头味。
手电往上一扫。
缺口在瓷瓶外沿，白瓷崩了半块，裂纹里塞着泥。两股旧线吊得松松垮垮，其中一股外皮裂开，露出暗红铜色。
多门仰头看了两眼，嘴里的骂声硬生生咽回去。
“你刚才在灯下看见的？”
“灯照不到那儿。”马庆来把手电还给他，“我干这行，听声也能听个大概。”
“吹。”
“吹也得有本钱。”
多门用手电柄敲了敲电话杆，线跟着颤。马庆来耳朵里“嗡”一下，短波杂音被这一下撞开，漏出更碎的人声。
“……秦德富……人交过去……”
马庆来脸色发白，弯腰扶住杆子，干呕了两下。
多门一把抓住他肩膀：“少演。”
“手电给我，小螺丝刀也给我。”马庆来抬起头，眼白上爬了血丝，“我给您搭一下，听见什么，您自己判断。再晚，线那头该换人了。”
“你想碰线？”
“临时搭接，死不了。”
“死了算谁的？”
“算我命贱。”
多门骂了句脏的，把小螺丝刀丢回他怀里。马庆来接住，指尖抖了一下，差点扎到自己。
他把焦线咬在牙间，踩着杆脚凸出的木楔往上够。膝盖一弯，裤腿上的泥蹭了满杆。多门在下头扶了他一把，嘴上还硬：“摔下来也别赖爷们儿。”
“扶稳点。”马庆来咬着线，声音含混，“我这条命现在比偷线贼值钱。”
“屁话真多。”
马庆来用螺丝刀刮开裂线的皮，铜丝露出来的一刻，指尖被麻得猛一抽。
疼。
他差点松手，牙关咬住焦线，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嘴里。频谱匣在怀里发烫，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他胸骨。两股线刚搭上，耳边噪声猛地低下去，变成断断续续的人声。
“……外五分局……秦德富在……”
马庆来压着嗓子：“凑近，别大声。”
多门半信半疑地贴过去，耳朵离临时搭接处不到一掌。起初只有电流沙沙声，他脸上刚露出恼意，那边忽然传来一句清楚的男声。
“田庆春再不说，就换刑讯队。”
多门的手顿住。
马庆来低头看他，只见多门下颌绷紧，握着他裤腿的手劲却松了一点。那一松，马庆来差点从木楔上滑下去，赶忙用胳膊夹住电话杆。
“扶啊，多爷！”
多门伸手托住他腰侧，低骂：“下来！”
马庆来把线头卡住，慢慢滑回地面。脚一沾地，膝盖发软，他扶着杆子站了两息，才把嘴里的焦线拿下来。铜芯上又多了牙印和血。
多门没急着抓他。
他把手电往街两头扫了一圈，确认摊棚那边老汉低着头扒炉灰，墙角也没人贴过来，这才把光压回马庆来脸上。
“你从哪学的？”
“旧电料铺。师父教的。”
“铺子叫什么？”
马庆来嘴唇动了动，脑子里那块招牌影子一晃，又散了。他改口很快：“前门那边，熟人都叫老马电料。招牌坏了半截，您现在问字，我真想不起来。刚让电打过，脑袋还嗡着。”
多门哼了一声：“编得挺圆。”
“您听见田庆春了。”
“听见了也不能放你走。”
“我没说走。”马庆来把烧焦电话线绕在手指上，血把线皮染黑，“您带我去局里，审到天亮，那边人也没了。您让我把这条线修顺，我能继续听。能听见谁下令，谁接话，谁要换刑讯队。”
多门眼神一沉：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？”
马庆来抬手擦了下嘴角，袖口蹭出一道血印。
“知道。修线匠嘴欠，听见不该听的，想拿这点本事换条活路。”
“活路？”多门往前一步，枪套压到他肋下，“爷们儿现在就能给你一条路，跟我回去，把你知道的全吐干净。”
马庆来没退。
他伸手指了指搭接处：“那线撑不了多久。泡裂的皮一进水，又断。您要审我，先让我把它固定上。到时候您押着我走，线也能给您留着。”
多门看了看电话杆，又看马庆来的手。那手掌烫伤裂开，指尖还在抖，真要跑，刚才搭线时就是机会。
“你小子叫什么？”
“马庆来。”
“庆来？”多门咂了一下，“名字倒挺顺口。听着，马庆来，爷们儿还把你当可疑人。偷线、探风、装神弄鬼，哪条都够你喝一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嗯个屁。”多门把小螺丝刀塞回他手里，“三分钟，把线弄稳。弄完跟我走。你要敢耍滑，腿给你打折。”
马庆来接住螺丝刀，掌心疼得一缩，又硬握住。
“多爷，三分钟不够。”
“那就两分钟。”
“得，您真会过日子。”
多门瞪他一眼，却没再拧他胳膊。
马庆来重新抬头看向线杆，耳中那道转接声还在沙沙作响。外五分局几个字夹在杂音里，像钉子刮玻璃。他把焦线一端缠到裂线旁，用螺丝刀压住铜丝，低声报给多门听：
“秦德富刚才出现过。外五分局里有人要田庆春今晚开口。换刑讯队这句，您也听见了。”
多门脸色发黑，手电光钉在那截临时搭住的线头上。
“修。”
马庆来点点头，把最后一股铜丝拧紧。
杆上的线轻颤了一下。
短波里，那道男声又断断续续挤出来：“……押进去……别让巡街的多管……”
多门猛地抬眼，看向马庆来。
马庆来握着螺丝刀，手背上血往下滴。
“多爷，”他声音很低，“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偷线贼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