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卷一·东风误
时值暮春。
顾清商跪在太极殿外的青石砖上，已经整整三个时辰。凤冠压得她脖颈酸痛，金线绣成的嫁衣下摆沾染了雨水与泥渍，她低着头，长长的睫毛覆下来，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头顶是金碧辉煌的琉璃瓦，四周是雕龙画凤的朱红梁柱——这大殷皇宫美得如同囚笼，而她便是那只刚刚被关进来的雀鸟。
三天前，她还是顾家最尊贵的嫡女，有青梅竹**未婚夫，有疼她如命的父兄。
三天后，她是孤女。
容烬**那日，一道圣旨送到顾家——顾老将军通敌叛国，念其年迈，赐鸩酒一杯。顾家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，女眷没入掖庭为奴。唯有她顾清商一人，被接入宫中封为皇后。叛臣之女，母仪天下，全京城都在笑：这哪里是封后，分明是羞辱。
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。
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靴履停在她面前，头顶覆上一片阴影。殿内飘出龙涎香的气息，那香气本该沉静安神，闻在鼻端却只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顾清商。”声音低沉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顾清商伏下身去：“罪女顾清商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看着朕。”
她抬起头。
容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，那张脸生得极好——眉飞入鬓，鼻若悬胆，薄唇微微抿着，带着与生俱来的凉薄。他穿着玄色龙袍，袍角金线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，一如他的眼睛，那是一双极深极沉的眼，仿佛盛着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他看了她许久，忽然俯身，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，逼她仰起头来。
“知道朕为何要娶你吗？”
顾清商眼睫轻颤，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你是萧衍放在心上的人。”容烬的声音极轻，却字字如刀，“萧衍死了，朕把他珍视的东西全部抢了过来。他的兵权，他的府邸……还有他的女人。”
萧衍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，钝钝地割过顾清商的心脏。那是她的未婚夫，将军府少将军萧衍。数月前，萧衍被诬陷谋反，容烬亲率御林军围了将军府，火光冲天，血染长街，萧家满门三百七十二口，无一生还。
顾清商死死咬着下唇，嘴中尝到了血腥味。
“恨吗？”容烬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，松开手，直起身来，“恨就对了。朕就是要你日日看着朕、日日恨着朕，却拿朕无可奈何。”
顾清商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既如此，陛下何不连罪女一并杀了？”
“杀了你？”容烬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那多无趣。”
他抬手，身后的太监总管德顺立刻捧上一盏合卺酒。他自己先饮半盏，将余下半盏递到顾清商面前。
“这是大婚的合卺酒，皇后与朕同饮。”
顾清商看着那澄澈的酒液，没有接。
容烬声音更轻了，轻得像在说什么温柔情话：“不喝也无妨。朕听说你那幼弟才八岁，流放路上缺医少药，也不知能撑几日。”
顾清商猛地抬眼。
“喝了这杯酒，朕让人给他送药。”容烬把酒盏往前递了递，“朕一言九鼎。”
顾清商接过酒盏，仰头饮尽。
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竟带着诡异的甜腥。她皱了皱眉，没有在意。容烬看着她饮下合卺酒，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情绪，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。他转身，龙袍曳地，往太极殿内走去，只留给她一个背影。
“来人，送皇后回凤仪宫。无朕旨意，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”
顾清商被宫人搀扶着站起来，膝盖已经跪得麻木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走出数十步后，她听见身后传来容烬极轻极淡的声音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她听——
“萧衍的确死得冤枉。可杀他的人，从来都不是朕。”
夜风穿堂而过，顾清商浑身僵住，手指狠狠掐进掌心。她几乎要转过身去追问，宫人却说：“娘娘，当心脚下。”
她生生按捺住了。
不能急。这条命是她拿幼弟的命换来的，她得活着，活着查出萧衍被害的真相，活着护住顾家最后的血脉。
凤仪宫的大门缓缓合上，将天边最后一缕夕阳隔绝在外。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，摘下头顶沉重的凤冠，抬手抚过小腹——那杯诡异的合卺酒还在腹中燃着微微的热意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