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到要先吃完饭才能说话的地方。
“给我一碗白粥。”
帘子后面沉默了一小会儿。那只手收走青花碗，换了一只碗推出来。碗放在托盘上，托盘上压着一张手写纸条：
“粥。R001。白粥。厨师：老板。”
阿烬捏起纸条，翻过来看了看。背面是空白的，纸的边缘有毛边，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“R001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Real。”帘子后面回答，“真实的意思。今天还没有人讲过故事，所以是第一碗。”
阿烬端起碗。
粥是温的，不烫不凉，正好能入口。米粒熬得很烂，烂到几乎化进水里，只剩一点点的颗粒感。没有配菜，没有盐味，就是纯粹的白粥。
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简单的东西了。
末世后的食物总是有股说不清的怪味——防腐剂、铁锈、塑料燃烧的余味，什么都往味蕾里钻。但这碗粥什么味道都没有，只有米。干净的米。
他把碗翻过来，碗底有字。
两个字，刻上去的，笔画深浅不一，像是用手指沾着釉料写的：
“别停。”
阿烬的勺子悬在半空。
他还没来得及问，门又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瘦高男人。
他穿着旧西装，领口发黄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西装版型剪裁得不错，曾经应该挺贵，但现在穿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层蜕不掉的皮——不是装饰，而是某种标记。
他在门口站了片刻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很标准的微笑，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可以贴在广告牌上当样板。
“我不能在这里吃。”他说，声音轻快，像是谈生意的开场白，“我没有可讲的故事。”
帘子后面传来碗放下的声音。很小的一声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每个人都有。”
“我以前是个骗子。”瘦高男人笑起来，露出八颗牙，“我的人生都是由谎言组成的。你要我讲故事，我只能给你假的。”
“假的也行。”
“假的也行？”
“假的怎么出卖你，”老板的语气没有起伏，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，“等你骗不下去的时候，真的会自己出来。”
骗子怔住了。
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，但僵在了那里，像是信号中断后画面定格的屏幕。他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。最后他默默走向角落那张空桌，坐下来，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，看着自己的手指，一动不动。
一只碗从帘子后面推出来。
托盘，纸条——
“面。F009。素面。备注：假。”
骗子没有动筷子。
老头把烟斗搁在桌上。
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，慢到像是要把一个简单的动作拆解成十个步骤——抬起手，手指松开烟嘴，手腕翻转，放下，调整角度，再松手。烟斗落在桌面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“我叫陈满仓，种红薯的。”
他只说了这一句，就停下了。重新拿起烟斗，又放下。
店内没有人催他。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整条巷子静得能听见灯丝在灯泡里轻微震颤的嗡鸣。
“后来地没了。”老头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，那是几十年农活留下的印记，洗多少遍都洗不掉。
“我儿子死了。我儿子的儿子也死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红裙女人问。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哑。
“然后我就到这里了。”老头说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阿烬以为他的故事已经讲完了。但老头的手指还在动——摩挲着烟斗的斗钵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，动作和他吸烟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“红薯不会说话。”老头的声音变得更轻了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它们不会喊疼，不会说饿，不会问我为什么不救它们。但它们活着。每年收成的时候，刨开土，它们是热的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所以我替它们活着。不是替儿子，是替红薯。它们不会说话。”
老板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，收了老头的碟子。碟子里，花生米少了一颗。
没人看见老头吃。
他站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推开门的时候，外面没有月光，但他走出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