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血痕护幼，偶遇胖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赤雾像一层浸透鲜血的纱布，死死裹住这片废墟的天与地。肖九幽走在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废弃公路上，沥青路面被撕裂成无数碎块，裂缝中长出灰白色的畸变苔藓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着腐烂的皮肤。两侧的建筑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，高楼拦腰折断，商铺大门被撬开，招牌掉在地上被踩成碎片。一辆侧翻的油罐车横在路中央，车身上的铁锈像疮疤一样层层叠叠，油箱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，干涸的油渍在地面上留下黑色印记。肖九幽从油罐车旁边走过，赤脚踩过一片碎玻璃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他的目光扫过四周，捕捉着每一丝能量波动的痕迹。这里曾经有过战斗，不是人类之间的战斗，而是畸变兽的猎场。地面上、墙壁上、车身上，到处都残留着抓痕和齿痕，深度从几厘米到几十厘米不等，最低也是*级畸变兽留下的。空气中除了赤雾的腥甜，还混杂着一股浓烈的**气味，像是大量**在封闭空间里发酵后的恶臭。他从昨夜离开磐石避难所后，一直在向北走。不是为了赶路，而是为了感知。每走一步，九幽本源碎片在地球上散落的分布图就在他脑海中清晰一分。那些碎片像星辰一样散落在全球各地，有的深埋地下，有的沉入海底，有的被畸变兽吞噬，有的被仙力结界封印。他感知到了北方大约三百公里处有一块较大碎片的微弱脉动，被赤雾层层包裹，像一颗跳动缓慢的心脏。他需要那块碎片。但在那之前，他需要更多的人类同伴。不是因为他软弱，而是因为他清醒。十二万年前，他孤身一人杀上仙界，最终被七位仙尊联手**，不是因为他的力量不够，而是因为他没有根基。他的九幽魔域在魔界，鞭长莫及，而仙界有三十三重天，有数不清的宗门、弟子、**、长老，有绵延万年的资源积累和人脉网络。他可以**一百个金仙、一千个太乙金仙，但杀不完整个仙界。这一次，他不打算重蹈覆辙。他要在末世中培养一支真正的力量——不是用**和恐惧驱使的炮灰，而是用信念和利益凝聚的战友。王胖子、**、苏清鸢、小黑，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，像四颗尚未打磨的原石。他需要他们，正如他们需要他。肖九幽走过油罐车，前方出现了一座坍塌的立交桥。桥面从中间断裂，巨大的混凝土块堆积成一座小山，钢筋像触须一样从碎块中刺出来，锈迹斑斑。他正要翻越这座废墟堆，忽然停下了脚步。有声音。从废墟堆的另一侧传来，穿过钢筋和混凝土的缝隙，微弱但清晰——是人的喘息声，粗重、急促、带着压抑的痛苦。还有一个更细微的声音，像是幼童在哭泣，但被人捂住了嘴，只剩下鼻腔里发出的闷哼。肖九幽站在废墟堆上，低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。“可能会死”的担忧，而是那种“已经闻到死神嘴里臭味”的确信。他靠在一根断裂的桥墩后面，左肩胛骨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，血肉模糊，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。那是十分钟前被一头*级铁脊狼的骨刺划过的结果，如果不是他反应快侧了一下身，那根骨刺会直接贯穿他的心脏。他的***已经没**了。最后一发穿甲弹在三分钟前打爆了那头*级狼的头颅，但随后又从赤雾中冲出来两头C级畸变兽——一种像蜥蜴和狗杂交的怪物，皮肤布满脓疱，嘴里流淌着腐蚀性的唾液。他用腰间的**打光了最后六发**，打死了其中一头，打伤了另一头。受伤的那头跑了，但王胖子知道它不会跑远。畸变兽对血腥味的执着比鲨鱼还要疯狂，它会在赤雾中绕着圈子，等他流血过多、意识模糊，然后扑上来一口咬断他的喉咙。王胖子低头看了一眼身后。桥墩和地面之间有一个三角形的缝隙，刚好能塞进两个孩子。阿诚和小雨蜷缩在里面，阿诚用身体护住小雨，断臂的伤口又裂开了，绷带被血浸透，脸色白得像纸。小雨的断腿处散发着腐肉的臭味，感染已经扩散到了****，再不截肢，她活不过今晚。王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，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，从缝隙里塞进去。“吃。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。阿诚接过饼干，没有吃，而是掰下一小块塞进小雨嘴里，然后把剩下的攥在手里。“胖叔，你吃。”阿诚的眼睛红得像兔子。“老子不饿。”王胖子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他撒谎了。他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没有吃东西，胃里泛酸水，饿得浑身发抖。但他知道，这点食物给两个孩子，至少能让他们多撑一会儿。哪怕只多撑一个小时，也是好的。王胖子靠在桥墩上，仰头看着被赤雾遮蔽的天空。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末世前他是个货车司机，跑长途运输，老婆跟人跑了，没孩子，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。想起末世爆发那天，他在高速公路上，天空突然变成血红色，无数人当场暴毙，他的车撞进了护栏，他爬出来的时候，看到前面的车里有个人正在变异，皮肤裂开、骨头长出体外、眼睛变成灰白色。他拿起撬棍砸碎了那个东西的脑袋。那是他杀的第一个畸变兽，也是他杀的第一个“人”。想起这十年他换过十七个避难所，亲眼看着一个个所谓的“安全区”被攻破、被出卖、被内部瓦解。他在废墟中学会了射击、学会了潜伏、学会了用最少的资源活最久的日子。他见过最好的人——一个六十岁的老**，把自己最后一口水给了陌生的孩子，然后渴死在废土上。他见过最坏的人——刘大彪那种把人当诱饵的**。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所有了。直到今天早上，他在北门外看到了那上百根柱子。那些人被绑在柱子上，有的已经死了，有的还活着。活着的那些人在尖叫，在哭嚎，在喊救命，喊妈妈，喊老天爷。他们的声带被赤雾腐蚀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鸡，发出嘶哑的、断断续续的哀鸣。那是赵刚逃跑之前干的。那个**打开了北门外的诱饵区，把刘大彪生前绑在柱子上的活人全部暴露在赤雾中。血腥味和尖叫声像灯塔一样，把方圆五十里内的畸变兽全部吸引过来。王胖子当时正在北门外勘察地形，亲眼看到第一波兽潮涌来。他拼命往回跑，跑到一半听到了孩子的哭声。阿诚和小雨。这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从避难所跑出来的——可能是趁乱，可能是被人带出来的，总之他们出现在了北门外的一辆废弃校车里。王胖子冲进校车，***孩子拽出来，然后就被狼群盯上了。他边打边退，退到了这座立交桥下，弹尽粮绝，身负重伤。身后是两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孩子。但他不可能丢下他们。不是因为他伟大，是因为他做不到。他试过。十年前，末世爆发的第三天，他躲在一家超市里，外面全是畸变兽。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拍门，求他开门。他没开。他听着那女人的惨叫声和孩子的哭声，一直听到声音消失。那一夜他做了噩梦，之后每一夜都做噩梦。后来他发誓，这辈子再也不会关上一扇门。哪怕死，也要死在外面。，那双绿色的光点又出现了。王胖子眯起眼睛，看到那头受伤的C级畸变兽从雾中缓缓走出，距离不到五十米。它的体型像一头牛犊，四肢粗短，脊背上的脓疱破裂后流出黄绿色的脓液，滴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它的左肩有一个弹孔，是王胖子最后那发**留下的，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皮毛往下淌，但它似乎完全不在意。它的灰白色瞳孔死死盯着王胖子，舌头从嘴角垂下来，滴着唾液。王胖子伸手去摸腰间的**，手指碰到刀柄时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肌肉痉挛。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，别说杀一头C级畸变兽，就是跟一只猫打架都可能输。但他还是把**拔了出来。刀身不长，二十厘米，刃口有缺口，握柄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黑。这把刀跟了他六年，杀过十七个人——都是掠夺者，都是该杀的人。今天它可能要杀一头畸变兽，也可能杀不了。但刀总要出鞘。王胖子撑着桥墩站起身，左肩的伤口撕裂，血涌得更厉害了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他知道自己快要休克了。他挡在桥墩的缝隙前面，**横在身前，面对着那头缓缓逼近的C级畸变兽。“来啊。”王胖子咧嘴，满嘴血腥味，“让老子送你上路。”畸变兽停下来，歪着头看他，像是在审视猎物是否还有反抗能力。然后它张开嘴，露出满口发黄的獠牙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。王胖子握紧**，准备做最后的扑击。就在这时，那头畸变兽突然停止了咆哮。它的耳朵竖起，鼻翼剧烈翕动，灰白色的瞳孔从王胖子身上移开，转向他的身后——上方。王胖子顺着它的目光回头。他看到了一个人。那人站在坍塌的立交桥废墟顶端，逆着赤雾的暗红色光线，身影被勾勒出一道黑色的剪影。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，**的上身布满暗红色的裂痕，像一件破损的瓷器。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正低头看着这一切，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场蚂蚁打架。是昨晚那个男人。王胖子的心脏猛地一跳。畸变兽也感受到了那股气息。它的身体开始颤抖，四肢弯曲，尾巴夹在腿间，喉咙里挤出惊恐的呜咽声。它想跑，但四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，只能趴在地上，头贴着地面，身体剧烈哆嗦。然后它死了。没有任何征兆，没有任何动作，它就那样趴在地上，瞳孔扩散，呼吸停止，心跳归零。它的身体表面没有任何伤痕，但内脏已经全部碎裂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捏爆。王胖子转过头，看到那个男人从废墟顶端走下来。不是爬，是走。他的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上，脚下荡开肉眼可见的波纹，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台阶。他从七八米高的地方走下来，赤脚落地，无声无息。他从王胖子身边走过，没有看他一眼。他走到那具畸变兽的**旁边，停下，低头看了两秒，然后抬脚踩在**的头颅上。噗嗤一声，颅骨碎裂，脑浆和血液从裂缝中挤出。他弯腰，从碎骨中拣出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紫色晶体——幽源晶碎片。他将碎片在手指间转了转，收进裤袋，然后转身，朝王胖子走来。这一次，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胖子身上。“你受伤了。”肖九幽说。，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，发不出声音。他点了点头。“后面的两个孩子，是你救的？”，然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:“他们...需要医生。”，看向桥墩缝隙里的两个孩子。阿诚正用身体挡住小雨，一只手握着王胖子给他的**，枪口对着肖九幽的方向。他的眼神里有恐惧，但更多的是倔强——那种“你要伤害她，就先杀了我”的倔强。“枪里还有**吗？”肖九幽问阿诚。:“有。六发。会用吗？”
“胖叔教过我。”
肖九幽看着这个断了一条胳膊、浑身是血、随时可能昏过去的少年。他看了三秒钟，然后伸出手:“枪给我。”
阿诚盯着他的手，没有动。
“阿诚，给他。”王胖子的声音虚弱但坚定。
阿诚犹豫了一下，把枪递给了肖九幽。
肖九幽接过枪，退下弹匣看了一眼——确实还有六发**，弹头是普通的铅芯弹，对*级以上的畸变兽几乎没有杀伤力。他把弹匣推回去，拉套筒上膛，然后把枪别在自己腰间。“枪我收了。等你伤好了，能打中五十米外的靶心，我再还给你。”
阿诚愣住了。
王胖子也愣住了。
这不是在收缴武器，这是在——立下约定？
肖九幽转身面对王胖子。他的目光从王胖子左肩的伤口扫到腰间的**，从被血浸透的防弹背心到脚上磨破的靴子，最后落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上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王...王胖子。”王胖子说，“大名王建国，但没人叫我大名，都叫我胖子。”
“王胖子。”肖九幽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，“你为什么要救这两个孩子？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个人会问这种问题。在他的经验里，强者从来不在乎弱者的动机，他们只在乎结果——你能做什么，不能做什么，值不值得利用。
“因为...”王胖子想了想，找不出一个漂亮的答案，“因为他们就在那里。我看到了，我就不能装作没看到。”
“不能装作没看到。”肖九幽重复了这句话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“那你以前装过吗？”
王胖子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超市的门，想起了门外的女人和孩子，想起了自己关上门后蹲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。
“装过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装过一次。然后后悔了一辈子。”
肖九幽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王胖子以为他要把自己的灵魂看穿。
然**九幽从裤袋里掏出那颗刚挖出来的幽源晶碎片，递给王胖子。
“拿着。”
王胖子怔怔地看着那颗指甲盖大小的紫色晶体。这颗C级幽源晶碎片，在末世中至少值五十斤粮食，或者十瓶抗生素，或者一条人命。这个人刚才杀了一头C级畸变兽，挖出了这颗晶石，现在要给他？
“给我？”王胖子怀疑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的伤需要能量恢复。”肖九幽说，“普通人吸收幽源晶碎片，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觉醒异能。就算觉醒不了，也能加速伤口愈合。”
王胖子接过晶石，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激动，而是因为不理解。他见过太多强者，他们对待弱者的方式只有两种——利用或者无视。从来没有一个人，在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时候，给他一颗值钱的晶石，只因为他受伤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王胖子问。
肖九幽没有回答。他转身，背对着王胖子，看向赤雾深处。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‘不能装作没看到’。我需要这种人。”
王胖子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他低下头，用力揉了揉眼睛，把那颗幽源晶碎片攥在手心里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五
阿诚从桥墩缝隙里爬出来，站在王胖子身边，抬头看着肖九幽的背影。他的断臂垂在身侧，绷带已经被血浸透，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“叔叔。”阿诚喊了一声。
肖九幽转过身，低头看着这个少年。
“你能救小雨吗？”阿诚的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哭，“她的腿烂了，苏医生说再不截肢会死。但这里没有手术室，没有药，没有血。胖叔说过，这世上没有人会白帮忙。你要什么？我可以给你干活，干什么都行。我还会做饭，会洗衣服，会修东西。你救她，我给你干一辈子活。”
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肖九幽蹲下身，平视阿诚的眼睛。
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岁。”肖九幽点了点头，“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阿诚咬了咬嘴唇:“知道。**。”
“那你还要卖？”
“要。”阿诚没有犹豫，“小雨才十二岁。她还没有见过末世前的好日子。我想让她至少见一次。”
肖九幽沉默了片刻。他站起身，走向桥墩缝隙。缝隙很小，他进不去，但他伸手进去，轻轻触碰了小雨的额头。女孩正在发烧，额头烫得吓人，呼吸急促而微弱，嘴唇干裂出血。她的下半身被王胖子用衣服和布条简单包扎过，但感染已经深入骨髓，暗红色的条纹从****向腹部蔓延，那是败血症的前兆。
“她活不过三天。”肖九幽说。
阿诚的身体猛地一颤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但是，”肖九幽继续说，“我可以让她活过三天。三天之后，我认识一个医生，她能做截肢手术。所以你的**契，我暂时不收。等你看到她活过三天再说。”
阿诚愣住了，眼泪挂在脸上，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王胖子在旁边听到这句话，突然笑了，笑出了眼泪。不是因为高兴，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、让他想哭又想笑的东西。
这个男人明明可以随手治好小雨，明明可以用一种让所有人都跪下来喊“神仙”的方式展示他的力量。但他没有。他用最现实、最不浪漫的方式给出了一个承诺——“我能让她活过三天，三天后有个医生能救她。”
这不是神仙的做派。
这是一个把“人命”当成“责任”的人的做派。
六
肖九幽把小雨从桥墩缝隙里抱了出来。
女孩很轻，轻得像一捆柴火，十二岁的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疾病折磨，瘦得只剩下骨头。她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坏死，皮肤发黑，散发着腐肉的恶臭，但肖九幽抱着她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王胖子跟在后面，左肩的血还在流，但他咬牙撑着一路走。阿诚走在他旁边，用那只好手扶着他的胳膊。
四个人在赤雾中行走，方向是南边——磐石避难所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王胖子终于鼓起勇气问。
“肖九幽。”
“肖...九幽。”王胖子念了一遍，觉得这个名字不像末世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绰号，倒像是一个有来历的名字，“你是从哪来的？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有多远？”
“远到你没法想象。”
王胖子识趣地没有再问。他在末世混了十年，最擅长的就是判断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前方出现了磐石避难所的外墙轮廓。城墙上的探照灯已经恢复了运转，光柱在赤雾中扫来扫去。城门口站着一队士兵，领头的是老赵——昨天被肖九幽用目光定住的那个老兵。
老赵看到肖九幽走来，身体本能地绷紧，手指搭在扳机上，但没有举枪。他已经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——刘大彪死了，被这个人杀了。他手下二十多个精锐亲卫队全部精神崩溃。北门外的赵刚连夜逃跑。整个磐石避难所的权力结构在十个小时内土崩瓦解。
“开...开门。”老赵的声音干涩，“让先生进来。”
城门打开，肖九幽抱着小雨走进避难所。
棚户区里的人看到他的身影，纷纷躲进自己的窝棚，透过缝隙向外张望。他们看他的眼神复杂——有恐惧，有敬畏，有一丝隐约的期望。
苏清鸢从白楼里迎出来，看到肖九幽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谁？”
“路边捡的。”肖九幽说，“双下肢坏死，败血症，高烧，活不过三天。”
苏清鸢走近，伸手探了探小雨的额头，翻看她的眼皮，检查她腿上的伤口。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，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面无表情——那是医生在评估一个生存概率极低的病人时的标准表情。
“截肢。”苏清鸢说，“双侧膝上截肢。需要手术室、***、抗生素、缝合线、输血。我一样都没有。”
“三天之内，你会有的。”肖九幽说。
苏清鸢抬起头，透过金丝眼镜看着他:“你哪来的自信？”
“我明天出去一趟，天黑之前回来。带回来的东西，足够你做十台截肢手术。”
苏清鸢盯着他看了五秒钟，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一个助手说:“准备一个干净的房间，烧热水，找干净的布，越多越好。我去配抗生素——虽然只能用替代品，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助手跑开了。
苏清鸢从肖九幽怀里接过小雨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她低头看着女孩的脸，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，眼睛紧闭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小雨。”
“小雨。”苏清鸢低声重复了一遍，“小雨，我是苏医生。你会活下去的。我保证。”
她抱着小雨走进白楼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王胖子站在门口，左肩的伤口已经被阿诚用布条重新包扎过，血止住了一些。他看着肖九幽，犹豫了几秒，然后开口:“肖先生。”
肖九幽转头看他。
“我刚才在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王胖子的声音很认真，“刘大彪死了，磐石没了头。我认识的人里，没有人能镇得住这个场子。你不一样。你如果愿意留下来，我和我认识的这些兄弟，都跟你干。”
“你认识多少人？”
“不多，但都是能信得过的。拾荒队的十几个人，都是跟了我三四年的老兄弟。还有城墙上的几个哨兵，仓库里的两个保管员。加起来不到三十个。但这些人都是能办事的，不是那种光会拍马屁的废物。”
肖九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白楼的台阶上，坐下，目光越过广场，看向远处棚户区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幸存者。
“我不要你‘跟我干’。”肖九幽说。
王胖子愣住了: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要你当磐石的新首领。”
王胖子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？！”
“你当首领，我当你背后的那个人。”肖九幽说，“你需要物资，我出去找。你需要安全，我解决畸变兽。你需要建设，我提供技术。但你必须在台前，站在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。因为我不屑于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。”
王胖子张着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他一个拾荒的，一个在废土上跑了十年的老光棍，要当三千多人的首领？这比让他去杀一头S级畸变兽还离谱。
“我...我不行。”王胖子摇头，“我没文化，不会管人，脾气又臭，说话还冲。我当首领，三天就得被底下人推翻。”
“你会被推翻，不是因为你没文化，而是因为你不够狠。”肖九幽说，“但狠可以学。我可以教你。”
王胖子沉默了。他看着肖九幽的眼睛，那双纯黑的眼睛里，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。不是命令，不是威胁，而是一种“我相信你能做到”的笃定。
这种眼神，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。是**临死前看他的眼神。
“好。”王胖子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我干。”
七
当天下午，王胖子在广场上召集了所有幸存者。
三千多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广场上，有的穿着破烂的衣服，有的裹着毯子，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抱着孩子。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、恐惧和麻木，像一群被暴风雨驱赶到一起的羊群。
王胖子站在白楼门前的台阶上，手里没有拿武器，身边没有站保镖。他穿着一件沾满血迹和灰尘的防弹背心，左肩缠着绷带，光头在探照灯下反着光。
“各位。”王胖子的声音通过一个破旧的扩音器传出去，沙哑、粗糙、没有任何修饰，“我叫王胖子，你们大多数人都认识我。我在磐石待了三年，拾荒、跑腿、帮人修过屋顶、替人挡过刀子。我不是什么大人物，我就是个普通人。”
底下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冷笑，有人面无表情。
“刘大彪死了，大家都知道。”王胖子继续说，“谁杀的，大家也知道。杀他的人现在就在我身后这栋楼里。他不是来占地的，不是来当山大王的，他就是路过，看刘大彪不顺眼，顺手宰了。”
底下有人喊了一句:“那谁来管我们？”
王胖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:“我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你？你凭什么？”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，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，腰间别着****，“王胖子，***一个拾荒的，连异能都没有，你凭什么当这个头？”
王胖子看着那个人，认出了他——马脸，刘大彪麾下的一个小头目，管着十几个人，平时没少欺负弱小。
“马脸，你说我没异能，那你有什么？”王胖子反问。
马脸拍了拍腰间的**:“我有枪，有人，有拳头。”
“那你的枪，能打死那边那个人吗？”王胖子伸手指向白楼三楼的窗户。
窗户后面，肖九幽的背影隐约可见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，像一尊雕塑。
马脸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。昨晚刘大彪被杀的消息传出来后，他第一时间就去找过赵刚，想联合****。结果赵刚连夜跑了，跑之前还打开了北门外的诱饵区，把上百个活人推给了兽潮。马脸当时就怂了，躲在棚户区里一夜没敢出来。
“他...他不管这些事。”马脸强撑着脸面，“他对当土皇帝没兴趣，他杀完人就会走。你不一样，你王胖子是要留下来当这个头的，你就得面对我们这些不服你的人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王胖子问。
马脸从腰间拔出**，枪口指着王胖子的胸口:“我要跟你打一场。你赢了，我服你。你输了，滚蛋。”
广场上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王胖子。一个没有异能的拾荒者，一个左肩还在流血的伤者，面对一个拿着枪的、F级异能者（虽然只是最低级的“精准射击”），这场比试的结果似乎已经注定。
王胖子看着马脸手里的枪，突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吗，马脸。”王胖子从台阶上走下来，一步一步走向马脸，“我在这废土上活了十年，见过的最蠢的事，就是有人拿枪指着别人，以为自己赢了。”
他走到马脸面前，距离不到两米。
“开枪。”王胖子说。
马脸的手指扣在扳机上，额头渗出冷汗。他的异能“精准射击”让他能在五十米内百发百中，但现在距离只有两米，他甚至不需要异能就能打中王胖子的心脏。
但他没有开枪。
因为他看到了王胖子身后的东西。
不是肖九幽。肖九幽还在三楼的窗户后面，没有动。是王胖子身后那十几个人——拾荒队的老兄弟们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，站在王胖子身后，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，有的是枪，有的是刀，有的是铁管。他们没有一个退缩，没有一个犹豫，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——信任。
马脸认识这些人。他们都是磐石避难所最底层的拾荒者，干最脏最累的活，拿最少的配给，从来没有被人正眼看过。但此刻，他们站在那里，像一堵墙。
“开枪啊。”王胖子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反而更平静了，“你打死我，他们就会打死你。你打死他们，楼上那个人就会打死你。你怎么算，都是死。但你如果放下枪，跪下来，喊一声‘王哥’，你还能活着。你的十几个兄弟也能活着。”
马脸的手在抖，枪口在王胖子的胸口画着圈。
整个广场鸦雀无声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
五秒钟后，马脸放下了枪。
他双膝跪地，额头碰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:“王哥。”
身后的十几个小喽啰也纷纷跪下，齐声喊道:“王哥！”
王胖子低头看着马脸的后脑勺，那颗脑袋上稀疏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。他沉默了三秒，然后弯腰，从马脸手中拿过那把枪，退下弹匣，把枪和弹匣分别揣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起来。”王胖子说，“回去把你的人管好。从明天开始，所有人统一配给，不分三六九等。谁敢搞特殊，我让他和刘大彪一个下场。”
马脸爬起来，低着头退回了人群。
王胖子转身，走回台阶上，面对广场上那三千多双眼睛。
“我不是什么好人。”王胖子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，“我贪吃、贪睡、贪生怕死。但从今天起，磐石没有‘人肉诱饵’这个东西。谁再敢把活人绑在柱子上喂畸变兽，我把他的皮剥了绑上去。”
广场上沉默了。
然后，不知从哪个角落，传来一声哭泣。那是压抑太久的、被恐惧和绝望封存了多年的哭声，像决堤的洪水，再也收不住。一个老人跪了下来，接着是一个女人，一个孩子，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。三千多人，像被风吹倒的麦田，一片一片地跪下。
王胖子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这三千多个跪在他面前的人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知道，这一跪不是跪他，是跪给他们自己看的——跪给那个在黑暗中熬了太久、终于看到一丝光的自己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三楼窗户。
肖九幽还站在那里，和刚才一样的姿势，一样的表情。但王胖子觉得，那双纯黑色眼睛的深处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不是温暖，不是感动，不是任何柔软的情绪。
是认可。
章末钩子
夜幕降临，赤雾比白天更浓。王胖子坐在白楼一楼的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一张破旧的地图，上面标注着磐石避难所周边三十公里内的所有资源点。他的左肩还在疼，但苏清鸢给他打了一针抗生素，又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了伤口，血止住了。
门被推开，肖九幽走了进来。
“明天我要出去一趟。”肖九幽说，“往北走，找医疗物资和幽源晶。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:“我也去？我这伤——”
“你的伤不影响走路。”肖九幽打断他，“而且你需要学会在废土上狩猎，而不是只会在废墟里捡垃圾。”
王胖子张了张嘴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这人说得对。他要当这个首领，就不能只靠肖九幽在后面撑腰。他得有自己的本事，自己的战力，自己的资本。
“好。”王胖子点头，“几点出发？”
“天亮之前。带**的***，把所有**都带上。”
王胖子心头一跳:“这趟...很危险？”
肖九幽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门口，走到门框处时，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白天，你在广场上对着三千多人说话的时候。”肖九幽的声音很低，“你的后背很直。”
门关上，脚步声远去。
王胖子坐在椅子上，摸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肩，嘴角慢慢咧开，露出一个又丑又真心的笑容。
这是末世十年以来，第一次有人对他说——“你的后背很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