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圣旨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元娘已跪了近半个时辰，始终纹丝不动。头顶白幡被秋风卷动，粗麻布料擦过脸颊，带着涩意。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最终停在侯府门外。“圣旨到——！”，惊飞檐下一窝麻雀。。她今年二十八，守了五年望门寡，眉眼间尽是寡居之人的清冷。容貌不算绝顶出众，胜在骨相周正，细眉薄唇，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婉。长发绾成圆髻，仅一支刻兰银簪固定，那是未婚夫离世前，送她的唯一物件。，他是太后跟前的红人，四十余岁，面白无须，嘴角始终挂着客套笑意。手中托着黄绫圣旨，身后两名小太监各捧红漆木盘，叠放的凤冠霞帔大红刺目，与满院素白格格不入。“忠勇侯府大姑娘接旨——”，未曾起身。，展开圣旨朗声宣读，无非是忠勇侯为国捐躯，圣上悲悯，特赐六女凤冠霞帔，择选良配出嫁，告慰忠烈英灵。，院中一时寂静。“大姑娘，接旨吧。”周公公将圣旨往前递了递，笑容亲和。，并未伸手去接，反倒从袖中抽出一张纸，纸上字迹密密麻麻。“周公公，圣旨只言赐我姐妹凤冠霞帔、择配良人，可这张婚配名单，又是何意？”。“此乃陛下与太后娘**旨意——将我许配王家，二妹许配**，三妹许配谢家，四妹、五妹、六妹依次许给赵、孙、钱三家。”元娘跪于原地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六门亲事，尽数指向文官世家。”
“大姑娘！”周公公脸色骤然沉下，“这是圣意，不得违抗！”
元娘全然不理，垂眸看着手中纸页，指尖捏住边缘，轻轻一扯。
嘶啦——
纸张从中裂为两半。
周公公猛地瞪大双眼。
嘶啦——
再一扯，碎成四片。
嘶啦——
纸屑簌簌飘落，落在青砖地上，沾在她的素白衣裙上。
灵堂外众人倒吸一口凉气，老管家忠伯立在廊下，嘴唇哆嗦，眼眶通红；侯府旧部亲兵攥紧了腰间刀柄，神色紧绷。
元娘将最后一片碎纸攥入掌心，抬眸看向周公公，目光平静无波，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寻常闲话。
“劳公公回宫回禀陛下与太后，忠勇侯府的女儿，绝不嫁仇人。”
周公公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，语气冷厉：“大姑娘，抗旨乃是满门抄斩的死罪！”
“我清楚。”元娘缓缓起身，久跪导致膝盖发软，身子微微晃了晃，“可忠勇侯满门忠烈，如今只剩我们六个女儿，即便要斩，也不过六颗人头。”
一旁忽然伸来一只手，稳稳扶住她的胳膊。是六妹灵珠，不知何时从偏厅走了出来。
她年方十七，圆脸尖颌，一双杏眼黑亮有神，身着鹅黄短袄，袖口挽至小臂，手腕上套着看似普通的铁环，实则是暗藏机关的暗器，一按便弹出银针。她扶着元娘，另一只手藏在身后，指缝间夹着三根泛着蓝光的细针，锋芒毕露。
元娘淡淡瞥过，轻轻按住妹妹的手背，示意她收起暗器。
这一幕恰好被周公公看在眼里，他慌忙后退半步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忠勇侯府这是要**？”
“不反，只是要自行征婚。”元娘语气淡然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周公公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公开征婿。”元娘抬高声音，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街坊、暗藏的探子，字字清晰，足以传至门外，“侯府将张贴告示，为六位姑娘选夫，不分门第高低，不论出身贵贱，只要人品端正、才武兼备，皆可前来参选。”
“圣上赐下的凤冠霞帔，我们领受。但最终嫁与何人，理当由我们自己做主。”
院中沉寂片刻，随即响起叫好声，夹杂着议论与掌声。周公公气得面色涨红，狠狠一甩拂尘，厉声道：“好！好一个忠勇侯府！咱家即刻回宫复旨，大姑娘，你切莫后悔！”
说罢转身就走，小太监们连忙紧随其后。
刚到门口，便与来人撞了个正着。
是二姐华娘。她二十六岁，身形比寻常女子高挑挺拔，肩宽腰紧，一身深蓝色劲装，袖口用皮绳束起，脚蹬牛皮靴，靴底沾着干涸的泥渍，显然是刚从城外疾驰而归。她脸型方正，浓眉高颧，唇线紧抿如刀刻，腰间悬着丈夫的遗物佩刀，刀鞘磨损斑驳，铜钉都掉了两颗。
见周公公仓皇而来，华娘脚步一顿，侧身让路。周公公缩着脖子匆匆从她身侧挤过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待周公公走远，华娘迈步入院，目光掠过地上纸屑、元娘手中圣旨，又看了看灵珠藏在身后的手，沉默着走到元娘身前，抬手轻拍她的肩头。
掌心的厚茧硌得人微疼，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，即便丈夫战死沙场半年，这茧子也未曾褪去。
“二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
华娘收回手，转身面朝院落，秋风卷动灵堂白绫，猎猎作响。
元娘立在灵堂前，越过院中人群，望向府外长街，行商骑马而过，孩童攀在槐树上探头张望。她收回目光，看向灵珠。
“还有四个妹妹呢。”
灵珠立刻收起银针，将手腕铁环归位，眨了眨眼：“五姐最先动身，骑马快，该到了；三姐从书院赶来，稍慢些；四姐……她向来不走大门，想必早已在府中。”
元娘不再多言，转身往正厅走去，华娘默默跟在身后，灵珠小跑上前，抢先掀开了厅门帘子。
秋风再起，吹得灵堂白幡东倒西歪，那道黄绫圣旨被吹落在地，翻卷着露出背面暗金龙纹，始终无人捡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