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后港的溪水，向来清得能照见人影。
古岭山下那条小溪，蜿蜒如银带，自青黛山脊间奔涌而下，穿村绕石，终汇入后港*。溪畔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，石缝里生着细软的水苔，春日浮萍点点，夏夜萤火低飞。溪水声不疾不徐，像一位守信的老者，日日应约而来，从不爽期。
**就住在溪口东岸第三棵老榕树旁。三间灰瓦土墙屋，院角种着几株茉莉与一丛凤仙，竹篱疏朗，鸡犬相闻。李氏夫妇勤勉本分，耕读传家，膝下三子二女，邻里皆赞“门风如竹，节节正直”。长女温婉持重，次女灵巧伶俐，三子已随族叔学木工，四子尚在私塾描红，最小的女儿——乡人唤她“阿燕”，因她出生那日，溪水暴涨，漫过石阶，恰似燕江初涨，故取此名。
阿燕生得极好：眉如远山含黛，眼似秋水横波，肤色是南国水土养出的莹润玉色；更难得的是性子沉静，手却极巧。十岁起便能踩着矮凳淘米煮粥，十五岁已可独当一灶，蒸糕、酿豉、腌菜、晒酱，样样拿得出手。她洗衣从不用棒槌狠捶，只将衣襟浸透溪水，轻轻**，再摊在青石上晾晒，衣衫干后竟有淡淡草木清气。村中妇人常笑叹：“阿燕的手，是溪水洗过的，连皂角沫都比别人多三分柔韧。”
那日是农历五月廿三，天光如洗。晨起云絮尽散，日头温煦不灼，风里浮动着新割稻草与野蔷薇的微香。阿燕照例端起那只桐油漆过的杉木盆——盆沿已磨出琥珀色包浆，盛着七八件家常衣裳，有父亲褪色的靛蓝布褂，母亲补丁叠补丁的素棉裙，还有弟弟们沾着泥点的短裤。她赤着脚，脚踝纤细，足弓微隆，踏在溪边**的鹅卵石上，凉意沁肤。
溪水确乎异样澄澈。往日偶有微浊，今日却如一块巨大琉璃，水底青荇摇曳分明，小虾倏忽弹跳，连沙砾纹路都纤毫毕现。阿燕蹲下身，挽起袖口至小臂，露出一截藕节似的腕子。溪水漫过指尖，清冽刺骨，她忍不住哼起村口货郎教的俚曲：“溪水清，照我影，阿燕洗衣不歇停……”声音清越，惊起一只白鹭，扑棱棱掠过水面。
洗至第二件粗布外衫时，她忽觉水波微漾，一道流光自上游滑来——不是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