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临渊复阳  |  作者:十二腊八  |  更新:2026-05-13
校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校场,人山人海,挤得水泄不通。,校场外就已经排起了长龙,从校场口一直蜿蜒到三条街之外。灰蒙蒙的晨光里,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着,像一片涌动的潮水。有当爹的把儿子扛在肩上,踮着脚往里张望;有当**拽着儿子的手,一遍遍叮嘱着注意事项,眼圈泛红,既盼着儿子能考上,又舍不得儿子离家;还有那些从周边城镇赶来的少年,风尘仆仆,脸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倦色,却掩不住眼底的期待与紧张。、面摊,更是天不亮就支了起来。老板们扯着嗓子吆喝,热气腾腾的面条捞进粗瓷碗里,浇上一勺滚烫的骨头汤,撒上葱花,香气四溢。一碗碗面端上去,被三两口扒拉完,空碗往桌上一搁,少年们抹抹嘴就往校场里挤。茶摊上卖的是粗茶,一文钱一碗,茶叶粗得能嚼出渣来,可赶了一夜路的少年们照样喝得津津有味。,南来北往的商旅、散修、猎户都在这里歇脚打尖。城中常住人口不下十万,城墙高厚,四座城门日夜有兵丁把守。而中南宗设在校场的开宗遴选,更是这座城池一年一度最大的盛事,每到这时候,城里的客栈便供不应求,连柴房都被人包了去。来得晚的,只能在校场外搭个棚子凑合一宿。,是中南宗遴选弟子的日子。这是边境修士唯一的登天之路,也是无数少年梦寐以求的机会,更是许多普通人家翻身的唯一希望。中南宗作为边境第一修仙大宗,坐拥三座灵山、七条灵脉,功法典籍浩如烟海,丹药法器不计其数,只要能成为中南宗的弟子,就能踏上修仙之路,摆脱凡人身躯,拥有飞天遁地、长生不老的可能。哪怕只是一个最底层的杂役弟子,走出去也比凡间的王侯将相高上一头,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敬地唤一声“仙师”。,不仅是泰安城的少年,周边城镇、村落的少年——甚至连数百里外的边陲小镇都有人赶来。骑着毛驴的、徒步赶路的、搭着牛车的,一个个风尘仆仆,脸上却都挂着同样的渴望,希望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,改变自己的命运,改变一家人的命运。,排队的少年黑压压地站成了数个方阵。队首已经排到了校场中央的高台前,队尾却还在校场外的大街上,蜿蜒如蛇,看不到尽头。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身着统一的青色道袍,腰间挂着令牌,面无表情地来回巡视,不时高声呵斥着插队的人,手中拂尘一甩,便把不守规矩的少年抽得踉跄退后,引来周围一片哄笑声。,大多是泰安城本地望族和周边世家大族的子弟。这些少年个个锦衣华服,身着华丽的锦缎服饰,袖口绣着家族徽记,腰间挂着品相不错的玉佩法器,被家人簇拥着,脸上满是憧憬与自信。他们都是名门望族的子弟,自幼便有名师指点、丹药滋养,从三四岁起就开始洗经伐髓、吐纳灵气,十几年积累下来,个个修为不俗、灵根出众。身边跟着的丫鬟、仆役,端着茶盏、捧着帕子,递水擦汗,悉心照料,俨然一副天之骄子的模样。,炼气五层修为,是这次遴选呼声最高的人选之一。他站在队列最前端,一身上等的青玉色锦袍,腰间系着一块品质上乘的聚灵玉佩,正眼都不瞧身旁的人,只时不时和一起来的几个世家子弟说笑几句,语气轻慢,仿佛这遴选不过是走个过场。,炼气四层修为,身着一袭鹅**的流仙裙,头戴玉簪,面容姣好,正由丫鬟摇着团扇,微微蹙着眉,像是在嫌弃这校场上的灰尘脏了她的裙摆。,家境比不上赵子明、周若兰这般显赫,但也大多是镇上的富户、商会会长的儿子,或者是某个小家族的嫡系子弟。他们虽然穿着稍逊一筹,却也干净整洁,腰间挂着的法器虽然品阶不高,却总归是件法器。,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,像是一只从泥地里挣扎爬起的野狗,闯入了孔雀群中,格外扎眼。,周围自动空出了一小片区域,没有人愿意站在他旁边,像是他身上带着什么瘟疫一般。他一身破衣烂衫,沾满坟土与污渍,衣角破烂不堪,肩头和后背的布料都磨出了洞,露出里面青紫的伤口——那是三个月前留下的伤,有些结了痂,有些还在渗着淡**的脓水。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,在晨光下显出一种说不出的狰狞。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发白,没有半分血色,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。,粘连着碎土与草屑,一缕缕地结成了绺,上面还沾着乱葬岗特有的那种暗褐色的腐土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。那味道不算浓烈,却足够让周围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们皱紧眉头,连连后退,用衣袖掩住口鼻,露出一副嫌恶到极点的表情。他的双手指甲乌黑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,手掌上的皮肤苍白而粗糙,布满了细小的伤口,有些已经结了疤,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珠。,脚底被碎石割出了无数细小的口子,脚踝上还沾着乱葬岗的泥土。他走了一夜的路,从天黑走到天亮,从乱葬岗走到泰安城。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泥泞上,脚底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,到后来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,只剩下一种麻木。
可他的眼睛,却异常坚定。那双猩红的眼睛在惨白的面孔上显得格外突兀,像白纸上滴了两点血,死死地盯着前方高台上的测灵石,眼中没有忐忑、没有不安,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执拗与决绝。那是他在这个校场上唯一的希望,是他从地狱爬回来后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,他不能松手,死都不能松手。
在所有人眼中,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。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野种,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,一个身上还带着死人味儿的晦气东西,根本不配站在这里,不配和那些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,更不配参加中南宗的遴选。
周遭的鄙夷、嘲讽、嫌恶的目光,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,密密麻麻,避无可避。议论声此起彼伏,刺耳至极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“你们看那个小子,穿成这样也来凑热闹?身上还一股腐臭味,怕不是来讨饭的吧?”身着绛紫色锦袍的赵子明用折扇掩着口鼻,一脸嫌恶地指着既临渊,对着身边的同伴嗤笑道。他的折扇是上等的乌木骨,扇面上是名家手绘的山水**,光是这把扇子,就够寻常百姓吃喝一整年了。他嫌恶的目光在既临渊身上打了个转,便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迅速移开。
“就是啊,无灵根的废物,也配来考中南宗?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!赶紧滚,别占着**不**,耽误我们家公子测试!”赵子明身边的跟班立刻扯着嗓子附和,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,尖利刺耳,生怕既临渊听不见,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。这跟班叫赵四,是赵家的家生子,跟着赵子明狐假虎威惯了,说这话时还特意上前一步,朝既临渊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我要是他,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,还敢在这里丢人现眼!没有灵根还想修仙?简直是白日做梦!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!”另一个世家子弟接过话头,引来周围一阵哄笑。
“听说他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,灵根被人挖走了,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。估计是脑子也被挖坏了,跑来这里碰运气,真是晦气!一大早就遇见这种脏东西,别把老子的运气给带坏了!”说这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锦袍,腰间的玉佩品相低劣,一看就是哪个小家族的庶子,想在遴选里出出风头。他说话时故意把嗓门放得很大,想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“见解”,显得自己见多识广。
“啧啧,你们闻闻他身上的味儿,臭死了,别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吧?赶紧往后站站,别把晦气传给我们家少爷!”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捂着鼻子,拽着自己少爷的袖子往后拉。
议论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刺耳,像是无数把淬了毒的小刀,从四面八方飞来,扎在他的皮肉上、骨头上、心尖上。有的少年甚至故意走上前,借着挤过人群的由头,肩膀狠狠地撞了既临渊一下,撞得他踉跄了两步,还一脸挑衅地回头看他,嘴角挂着恶意的笑,仿佛在说“赶紧滚,废物”。
既临渊垂着眼,眼睫低垂,遮住了那双猩红眸子里翻涌的杀意。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掌心的皮肤本就薄,指甲又因为在棺材里闷了三个月而长得过长,锋利的边缘直接刺破了皮肉,渗出血迹,一滴一滴地沿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。他把所有的屈辱、愤怒、恨意,全都压进心底,像把烧红的铁按进冰水里,滋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烟,然后归于沉寂。
他没有反驳,没有动手,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。
这种沉默,不是懦弱,而是一种比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深沉得多的隐忍。在净宿村的后山上,他见过一头受伤的孤狼。那狼被猎人射中了一条腿,躲在石缝里,一动不动,任由伤口化脓**,任由风吹雨打,就那么静静地伏着,等待着伤好或者死亡。他那时候还小,问师父,为什么这狼不叫,也不挣扎。师父说,因为它在等——等伤口好了,回去**那个猎人。
此刻的既临渊,就是那头孤狼。
他知道,现在的他,没有实力,没有**。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虽然救了他的命,却微弱得连一个最低阶的修士都打不过。任何反驳与反抗,都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与殴打。他还记得三个月前,在泰安城的巷子里,他被宏拾的手下按在地上,像一条死狗一样挣扎,却无济于事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根被挖走。那种无力感、那种屈辱,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了。
所以他在忍。他在等。他把所有的恨意都压在心底,压成一块坚硬的石头,压在胸腔里,让每一次心跳都撞在那块石头上,撞得生疼,却也让他更加清醒。
师父的遗言,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响着。师父临终前那双圆睁的眼睛,眼白里布满血丝,瞳孔放大,死死地盯着他,嘴唇翕动着,用尽最后一口气,把那句话刻进他的魂魄里——身已临渊,亦要握命。
村民的惨叫声,阿虎挡在他身前时后背上那道狰狞的刀口,小豆丁被吓得煞白的小脸,张奶奶家院子里被踩烂的红枣——那些画面,像烧红的烙铁,一遍遍烫在他的心上。这些记忆,提醒着他是谁,他是来做什么的。他不是来凑热闹的,他是来求一条复仇之路的。他不能在这里倒下,不能被这些嘲讽与鄙夷打败。
可他也知道,这条路有多难走。他没有灵根,没有修为,没有**,穿着一身从乱葬岗爬出来的破衣烂衫,站在一群锦衣玉食的少年中间,连个乞丐都不如。这些人嘲讽他、羞辱他,在他们眼里,他只是一只蝼蚁,踩死了也就踩死了。可在他眼里,这些都是他必须忍过去的坎,是他复仇之路上第一块踏脚石。
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通过测试,进入中南宗。哪怕只是成为最底层的杂役弟子,哪怕要吃再多的苦,受再多的罪,每天被人呼来喝去,睡最差的屋子,干最累的活,他也心甘情愿。只要能踏进那道门,他就***,就有变强的可能。
“下一个!”
高台上,一名身着灰色道袍的长老,沉声开口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闷雷滚过校场上空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议论声。喧闹的校场为之一静,刚才还叽叽喳喳的那些少爷小姐们,纷纷闭上了嘴,连大气都不敢出,老老实实地站好。
这名长老,正是中南宗的外门长老钱鹤,负责此次弟子遴选的测试工作。他约莫五十余岁,两鬓微斑,面容瘦削,颧骨很高,面色冷峻如刀削斧劈,眼神锐利得像鹰,扫过下方那些少年时,没有半分感情波动,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审视与冷漠。他的袖口绣着三道银线,那是外门长老的标志——在中南宗,从袖口的纹路便能看出一个人的地位。杂役弟子无纹,外门弟子一道铜纹,内门弟子一道银纹,外门长老三道银纹,内门长老一道金纹,而宗主则是三道金纹。钱鹤袖口那三道银线,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在泰安城这种边境之地,一名中南宗的外门长老,足以让城主恭敬相迎,让各大家族奉为上宾。
既临渊深吸一口气。那一口气吸得很深,腐臭的空气混着校场上的尘土味灌进肺里,带来一阵刺痛,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缓缓抬起头,压下心中翻涌的屈辱与愤怒,一步步走向高台。
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道——不是尊敬,而是嫌恶,是不想让他那身破衣烂衫蹭到自己。那些锦衣少年们纷纷后退,有的还夸张地拍打着自己的衣袖,仿佛既临渊走过的空气都带着晦气,有的捏着鼻子做出一副要呕吐的表情,还有的故意侧过身子,用后背对着他,表示最大的轻蔑。
既临渊不在意。
他的脚步很慢,却很坚定。赤着的脚踩在校场的夯土地上,一个又一个血脚印印在地面,从队尾一直延伸到高台。那些血脚印在黄土上格外触目,可没有人低头去看,或者看到了也不在意——在他们眼里,这只是那个废物脚底流的血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他无视了台下所有的嘲讽与哄笑,无视了那些鄙夷与嫌恶的目光,眼中只有那枚灵光流转的测灵石。那枚石头的每一次灵光闪烁,都映在他的瞳孔里,像两簇微弱的火苗。
这个场景,让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摸测灵石的时候。那时候他才六岁,师父抱着他,把他的小手按在那块比他人还高的测灵石上,石头爆发出的赤红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山谷。师父激动得老泪纵横,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。如今,十年过去了,他站在另一块测灵石前,灵根已失,丹田已空,身上还带着死人的味道。可那份渴望,那份不甘,那份对命运的倔强,比十年前更加灼热。
高台之上,梨木桌案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,测灵石就摆放在丝绒正中央。它通体莹白,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温润,约有**头颅大小,形状并不规整,却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的灵光。那光芒是柔和的乳白色,像一层薄雾笼罩在石面上。石头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符文,那些符文细如发丝,却深深刻入石身寸许,以一种玄妙的规律排列着,有的像是古体文字,有的则像是某种图腾,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。
那是判定灵根的至宝,也是无数少年改变命运的关键。据说,这枚测灵石在中南宗传承了上千年,历经无数代弟子的手掌摩挲,石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,可符文的棱角却依然锋利如初。只要将手掌按在测灵石上,若有灵根,测灵石便会发出相应颜色的光芒——金色的金灵根,青色的木灵根,蓝色的水灵根,赤色的火灵根,**的土灵根。光芒越亮,灵根品质越好。若是极品单灵根,光芒足以照亮整座校场,让天上的云彩都染上颜色。若没有灵根,测灵石则死寂一片,没有半分光亮,比一块普通的石头还要沉默。
既临渊站在测灵石前。桌案刚到他腰际,测灵石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,那一层薄薄的灵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,明灭不定。他的掌心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——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,死人还怕什么——而是因为期待与不甘。那种期待和三个月前吞下三清洗髓丹时的期待一模一样,像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一根细线上,要么线断,要么人起。
他缓缓伸出右手,手掌上的伤疤在灵光下清晰可见,几道暗红色的血痕从掌心延伸到指尖,那是刚才指甲掐出来的伤口,还在往外渗着血。他的指尖悬停在石面上方,停顿了一息,像是在积蓄什么,又像是最后一次祈祷。台下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和嘲笑声,可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变成了模糊的**音,什么都听不真切。
然后,他将手掌稳稳地按了上去。
手掌贴合在测灵石上的瞬间,他感受到了一种冰凉坚硬的触感,像按在了一块冬天的玉石上。那冰凉从掌心渗入,沿着手臂一路向上,钻进他的经脉,探向他的丹田。他丹田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三个月前留下的狰狞伤口。
一秒,两息,三息——时间一点点过去,既临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,越来越慢,越来越沉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。测灵石依旧死寂一片,半分光亮都没有,连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都没有。那层乳白色的灵光依旧在石面上流转,却只是它自身的光芒,与既临渊没有任何关系。他的手掌按在上面,像按在一块普通的石头上,石头没有任何回应,冰冷的,沉默的。
高台之上,钱鹤长老的眉头微微皱起,眉心的皱纹深刻如刀痕,脸上露出一丝不耐。他见过无数没有灵根的少年——那些出身贫寒却做着修仙梦的穷小子,抱着一丝侥幸来碰运气,最后都灰溜溜地下了台。可像既临渊这样,一身破衣烂衫沾满坟土,浑身散发腐臭味,还敢来参加遴选的,还是第一个。而且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息很不对劲——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,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。钱鹤的修为已臻筑基境,神识敏锐远超常人,他能隐隐感觉到既临渊体内有某种东西在蛰伏,但测灵石既然没有反应,那就说明没有灵根。没有灵根,就是废物,这是中南宗千百年来的铁律。
“无灵根,下一个。”
钱鹤挥了挥手,语气冰冷,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,连看都懒得多看既临渊一眼。
台下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间,随即彻底炸开了锅。哄笑声、嘲讽声、叫骂声,像决了堤的洪水,从四面八方涌向既临渊,浪头一个高过一个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。那些之前嘲讽他的少年,此刻更是笑得前仰后合,有的捂着肚子弯下了腰,有的拿手指着既临渊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那个赵子明笑得更嚣张了,用折扇指着既临渊,对身边的人说:“看,我说什么来着?废物就是废物,连测灵石都懒得搭理他!”
“我就说吧,废物就是废物,连测灵石都懒得理他!还敢来参加中南宗的遴选,真是自不量力到了极点!浪费大家的时间!”
“赶紧滚下去,别耽误我们家公子测试!一个废物也配站在高台上,配摸那块测灵石?真是脏了石头!”
“真是晦气,居然让一个废人上了高台!执事大人,要不要叫人把他赶出去?别让他把整个校场的**都败了!”
“哈哈,你们看他那副样子,脸都白了——哦我忘了,他本来就白得跟死人一样!估计是被打击傻了吧?快滚快滚!别杵在上面当柱子了!”
台下那个故意撞过既临渊的壮汉,此刻笑得最为嚣张。他双手抱胸,下巴扬得高高的,用一种看戏的眼神望着既临渊,嘴里还大声对着身边的人说:“我就说他是个废物吧?刚才撞他那一下,我差点被他身上的臭味熏吐了!你们说,像这样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野种,是不是该送回乱葬岗去?省得在城里乱晃,吓着小孩子,也脏了大伙儿的眼!”
屈辱、绝望、不甘,像三条冰冷的蟒蛇,缠住了既临渊的全身,越缠越紧,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五根指头一根根收拢,攥得生疼,疼得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。他的手掌依旧按在测灵石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,指甲掐在石面上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不肯挪开,不肯放手,像是那块冰冷的石头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,松开就会沉入万丈深渊。
他不甘心,他真的不甘心!师父拼尽性命给了他三清洗髓丹,那丹药是师父藏了十三年的宗门至宝,他拼尽全力吞下,在黑暗中沉睡了三个月,从地狱里爬了回来,就是为了重塑灵根,就是为了能有复仇的力量。可为什么,为什么测灵石还是没有半点反应?难道那三个月的黑暗,那些无边的折磨,全都是假的?难道他真的就是个废物,永远都没有复仇的可能?
大仇未报,师父枉死,村民的尸骨还在净宿村的废墟下压着,被野狗啃,被虫蚁噬。宏拾和张至云,那对狗贼,此刻正在秦云宗的高堂之上饮酒欢笑,身上的华服不沾半点尘埃。而他,他连仙门都进不去,连一块测灵石都点不亮。他还怎么复仇?还怎么对得起师父的遗言?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滚烫的,咸涩的,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了一片。眼前那枚死寂的测灵石,乳白的灵光在他的泪眼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晕,像师父下葬那天晨雾的颜色。既临渊的眼底,充满了绝望与不甘,那种绝望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,比三个月前被挖走灵根时还要浓烈。至少那时候,他还抱着三清洗髓丹这一丝希望,可此刻,连这一丝希望都被掐灭了。
他缓缓闭上眼,眼皮沉重得像两扇生锈的铁门。准备挪开手掌,接受自己是废物这个事实,接受自己永远无法复仇的命运。他告诉自己,算了吧,就这样吧。他已经努力过了,对得起师父了。这条路走不通,也许就是天意。
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离开测灵石的刹那——
丹田深处,沉寂了整整三个月的三清洗髓丹,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凶兽被惊醒了。一股古老而磅礴的力量从他身体最深处苏醒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,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鸣。
“轰——!”
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,而是在他的身体深处轰然炸开,像天雷劈进地心,像岩浆冲破山体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麻。一股狂暴而精纯的药力,从丹田最深处喷涌而出,那力量磅礴得不可思议,像是被堵了三个月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,瞬间涌入他每一寸经脉,冲垮了所有淤塞的通道。
经脉被强行撑开,撕裂般的剧痛从他的丹田向四肢百骸蔓延,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那痛楚比灵根被挖时更甚——灵根被挖是某种东西被生生抽走,而此刻是某种东西被强行灌入,将每一寸经脉都撑到了极限。他瘦弱的身体在测灵石前剧烈颤抖着,额头青筋暴起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可他死死忍着,没有发出一声惨叫。那疼痛之中,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生命力,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洪流。
这股力量的苏醒并非偶然。三清洗髓丹的药力之所以沉睡了三个月,是因为它在等待一个契机。当既临渊被**在地下,生机断绝,魂魄游离于生死之间,药力便以最缓慢、最深沉的方式渗透进他将要腐朽的每一寸血肉、每一块骨骼之中。它不是简单地重塑灵根,而是在死亡中淬炼,在腐朽中重生,将灵根与他的魂魄彻底融为一体。
而测灵石——这个古老的灵根检测至宝——恰恰是唤醒这沉睡力量的最后一把钥匙。当既临渊将手掌按在测灵石上,测灵石的探测之力深入他的丹田,惊动了蛰伏的药力。那股探测之力像一根针,刺破了包裹着药力的最后一层薄膜,于是,在既临渊即将放弃的那一刻,药力终于全面爆发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,在他体内疯狂窜动,从丹田冲到胸口,从胸口灌入四肢,再沿着脊椎一路向上,直冲头顶百会穴。那股力量冰冷而暴戾,像深冬的冰河决堤,却又无比精纯,不含一丝杂质,顺着他的经脉快速流转。所过之处,那些在三个月里萎缩、淤堵、断裂的经脉,被一点一点地修复、重塑,变得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。更让他震惊的是,灵根被挖留下的那个狰狞伤口,那股持续了三个月的、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钝痛,在这力量的灌注下,竟然瞬间减轻了许多,像是冰冷的泉水浇在了灼烧的伤口上,带来一种说不出的舒畅。
被挖空的丹田气海,那个三个月来空空如也、只有一片死寂的虚空,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那金色纯粹而炽烈,像初升的太阳被压缩了千万倍,光芒透过他的丹田,透过他的血肉,透过他的皮肤,在他的小腹处映出一团明灭不定的金色光晕。
紧接着,一丝极淡、却沉重得仿佛能压垮天地的混沌气息,从他丹田深处缓缓升起。那气息只有一缕,细如发丝,淡如晨雾,却带着一种浩瀚无垠、包容万物的力量,像是天地初开时的那第一口气息,古老、苍茫、深不可测。它顺着他的经脉缓缓上行,穿过胸口,穿过肩膀,顺着他的手臂,一点一点地涌入手掌,涌向那枚被他按了许久却毫无反应的测灵石。
这是三清洗髓丹在死亡沉寂中发生的变化——它不再是普通的三清洗髓丹。在乱葬岗的三个月里,它吸收了地底的阴煞之气,融合了既临渊在生死之间迸发的无穷恨意,以及他丹田中原本那纯阳单灵根的残余根基,阴阳相济,生死交融,最终催生出了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混沌灵根。
“嗡——!!”
原本死寂的测灵石,在那一丝混沌气息触及石面的瞬间,仿佛被激怒的巨兽般骤然醒来。石头爆发出刺眼的七彩霞光,那霞光不是从石面上反***的,而是从石头最深处喷涌而出的,炽烈、纯粹、耀眼,像一道彩虹被揉碎了炸开。赤橙黄绿青蓝紫,七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,冲天而起,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直冲云霄。那光柱撞入云层,把天边灰白的云彩染成了七彩之色,云层像是被火点燃了一般,从中心向外一圈圈地荡开彩色的涟漪。整座泰安城都被这片霞光笼罩,城中的百姓纷纷仰头,瞠目结舌地望着天空。有人以为是天降祥瑞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合十,念念有词;有人以为是异宝出世,拔腿就往校场方向跑,想要一睹为快;还有人以为是天灾的预兆,吓得躲进屋里不敢出来。
狂暴的灵气从测灵石上爆发出来,像一阵无形的风暴席卷全场。那灵气精纯得可怕,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,掀起的气浪一浪接着一浪,吹得高台上的梨木桌案吱呀作响,吹得台下那些少年的衣衫猎猎飞舞,束发的玉冠被吹歪,簪子松脱,长发在风中乱成一团。飞沙走石,校场地面上的灰尘和碎叶被卷上半空,形成一道旋转的烟柱,直冲天际。
那些原本嘲笑既临渊的少年,此刻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僵立在原地。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回,像被冻住了,扭曲成一种滑稽的表情。赵子明的折扇从手中脱落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被旁边的人踩了一脚,扇骨断裂,价值不菲的画卷上印了一个脏兮兮的脚印,他却浑然不觉。那壮汉张大了嘴巴,喉咙里像是在吞咽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丫鬟、仆役们吓得瘫软在地,手中端着的茶盏啪地摔碎了,茶水泼了一地,却没有人顾得上去看。
所有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是什么?
高台之上,钱鹤猛地站起身。他的动作太猛,身后的椅子被撞倒在地,发出一声闷响,可他浑然不觉。手中那柄用了二十年、从没离过手的玉柄拂尘,从指间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沾了灰尘,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。他脸色剧变,原本冷峻淡漠的面孔此刻写满了震惊,额头上的皱纹深深挤在一起,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,嘴巴微张,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爆发出七彩霞光的测灵石,身体都在微微颤抖——他活了几百年,见过无数天赋异禀的少年,测过不知多少块灵根。有极品单灵根的光芒能照亮半个校场,有双灵根的光芒交织如双龙戏珠,甚至还见过罕见的三灵根,三道光芒同时亮起时也算得上蔚为壮观。可他从未见过,测灵石能爆发出如此耀眼的七彩霞光,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磅礴、如此古老、如此恐怖的灵根气息!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灵根?!”
钱鹤的声音都在发抖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气音。他活了几百年,早就养成了处变不惊的性子,可在这一刻,他所有的镇定和从容都被这道七彩霞光击得粉碎。他快步上前,步履急促得失去了长老应有的仪态,袍角在地面上拖出一阵急促的窸窣声,几步便冲到了测灵石前。他伸出右手,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着,悬停在测灵石上方,感受着那股从石中涌出的混沌气息——那气息触及他的指尖,他的手指像是被电了一下,猛地缩回来。他瞪大了眼睛,又试探着将手掌虚悬在石面上方三寸处,那股浩瀚无垠、包容万象的气息便顺着他的掌心涌入,让他的心脏疯狂跳动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七彩霞光!前所未有!我钱鹤执掌中南宗外门遴选三百余年,见过的天骄不下万人,测过的灵根不下十万,可从未见过如此异象!”他又惊又叹,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几分,又压低了嗓子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着测灵石说话,“这气息……这气息不是凡品,绝对不是凡品!混沌!这是混沌的气息!”
台下的哄笑声在这道七彩霞光面前戛然而止,像是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全场死寂,安静得能听到风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所有人都仰着头僵立在那里,满脸惊骇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。
那些刚才嘲讽既临渊、鄙夷既临渊、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的少年,此刻脸色惨白如纸,比既临渊的脸色还难看,浑身发抖,膝盖发软。赵子明面如死灰,嘴唇惨白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他望着高台上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,脑海中闪过的全是自己刚才的嘴脸——那些嘲讽、那些推搡、那些刻薄的话、那句“送回乱葬岗去”。他的肠子都悔青了,恨不得扑通一声跪下来求饶,生怕既临渊记恨在心,日后有了修为便会回来报复。
还有那个故意撞既临渊的壮汉,此刻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的最后面,弯着腰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,生怕被既临渊看到。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“把他送回乱葬岗去”那句话,额头上冷汗直冒,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钱鹤站在高台上,手掌虚悬在测灵石上方,闭目凝神,以神识仔细探查着从石中涌出的那股混沌气息。他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向测灵石内部探去,穿过层层叠叠的灵气波动,感受着既临渊经脉中那股力量的属性。
灵根的气息驳杂而不混乱,五种属性的灵力在其中流转不息,相生相克,形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循环——金生水,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这不是普通的五行杂灵根。普通的五行杂灵根,五种属性各自为政,互相干扰,灵气运转缓慢驳杂,修炼速度比单灵根慢上数倍。可此人经脉中的五行之力,却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运转着,那是一种完美的平衡,一种超越了单一属性的和谐。就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,看似驳杂,实则包罗万象、生生不息。这灵根的气息,比极品单灵根还要强悍,甚至带着一种**万灵的混沌之力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眉头先是越皱越紧,紧得几乎拧成一个疙瘩,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,脸上浮现出一种既困惑又恍然的复杂表情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,却比刚才平静了几分:“是……是五行杂灵根。”
台下顿时一片哗然。有人发出了不屑的“嘁”声,有人松了一大口气似的长出了一口气,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。谁都知道五行杂灵根是什么东西——那是最劣质的灵根,五行俱全却无一精纯,修炼速度比普通灵根慢上数倍,十个杂灵根里九个连炼气三层都突破不了,在修行界几乎是废物的代名词。
赵子明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希望——五行杂灵根而已,再厉害也是杂灵根,修炼速度慢得可怜,说不定这辈子都突破不了筑基。那壮汉也直起了腰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心想还好还好,杂灵根而已,没有什么可怕的。
可钱鹤接下来的话,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。
“可为何气息如此恐怖?!”钱鹤的声音陡然拔高,透着深深的困惑与震撼,“寻常的五行杂灵根,灵气驳杂,气息微弱,修炼速度极慢,十个里九个连筑基都到不了。可这灵根的气息,却比极品单灵根还要强悍,甚至带着一种**万灵的混沌之力!五种属性在他的丹田中相生相克,自行运转,形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完美循环——这太逆天了,太不合常理了!”
他收回手掌,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掌心里还残留着那股混沌气息的余韵,让他的灵力不由自主地战栗,像是在向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臣服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目光落在既临渊那张惨白而坚毅的脸上,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:“灵根被夺,还能靠丹药重铸灵根,而且还铸出了如此逆天的灵根……逆天,简直是逆天之举!这种事,我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!”
他沉吟了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这种灵根,或许不该叫五行杂灵根。它更像是……混沌灵根。五行交融,混沌初开,容纳万物。若是能找到合适的功法,此子将来的成就,不可限量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骚动。混沌灵根——这个称呼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到,可从钱鹤长老嘴里说出来,分量就完全不同了。赵子明的脸色又白了,那颗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。
既临渊攥紧拳头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伤口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奇迹般地止住了血。他垂着眼,睫毛剧烈地颤抖着,眼底闪过一丝狂喜——那狂喜只有一瞬,像闪电划**空,随即又被冰冷的杀意覆盖。
他感受到了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自己的丹田气海正在被那股混沌气息滋养着、重塑着。那个三个月来空空荡荡的虚空里,此刻正有五条微弱却坚韧的灵根在缓缓成型,像五根不同颜色的丝线,在他的丹田中缓缓交织、缠绕。金色的金灵根、青色的木灵根、蓝色的水灵根、赤色的火灵根、**的土灵根——那是五行杂灵根,却也是独一无二的混沌灵根!
五行之力在他丹田中流转不息,相生相克,自行运转,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。他知道,在旁人眼里,五行杂灵根是最差的废灵根,十个杂灵根里九个都碌碌无为。他体内这个前所未见的混沌灵根,就是他活下去、复仇的唯一依仗。
就在此时,整个校场还沉浸在七彩霞光带来的震惊中,钱鹤长老却已经迅速恢复了冷静。他整了整衣袍,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柄玉柄拂尘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,重新握在手中。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,但他深吸了几口气,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。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,面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清了清嗓子,高声宣布。那声音注入了一丝灵力,如同一口洪钟被敲响,音波滚过整个校场上空,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,带着一丝不同于之前的激动与郑重:
“本次遴选——额外招收杂役弟子!凡杂灵根愿入宗者,皆可随行!”
此言一出,台下又是一阵骚动。那些同为杂灵根、原本已经无望的少年,脸上顿时浮现出不敢置信的惊喜,纷纷抬起了头。虽然所有人都知道,杂役弟子的地位比正式弟子要低得多,干的都是扫地打杂、端茶倒水的粗活,可即便如此,那也是入了中南宗的门、踏上了修炼之路啊!人群中有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激动得热泪盈眶,他原本已经打算放弃了,听到这句话,颤抖着举起了手,说“我愿意”。
钱鹤的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既临渊的脸上。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带着一种只有高位者才有的审视和期待,像是给了既临渊一个机会,又像是在等着看他有没有胆量接住这个机会。
既临渊一步踏出。
那一步踏得很重,赤脚落在高台的青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像是他在这条复仇之路上钉下的第一根铁钉。他昂起头,下巴微微扬起,脊背挺得笔直,那根被仇恨淬炼过的脊梁,撑起了破衣烂衫下的铮铮傲骨。他的声音坚定如铁,没有半分犹豫,也不需要任何犹豫,因为他从乱葬岗爬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选择。那声音不算洪亮,却沉甸甸的,穿透了校场上嘈杂的人声,清清楚楚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:
“我去。”
两个字,重过千钧。
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少年昂首挺胸,一步步走下高台,朝着校场一侧那艘巨大的飞舟走去。那飞舟通体乌黑,船身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,正散发着微微的灵光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他的背影单薄,却挺拔如松,破烂的衣角在风中翻飞,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屈的锋芒与冰冷的杀意。再也没了之前的卑微与落魄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地狱里淬炼出来的狠厉与决绝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,有震惊的,有畏惧的,有嫉妒的,也有少数由衷钦佩的。那些曾经嘲讽他、推搡他的人,此刻纷纷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,仿佛他周身那道无形的锋芒会刺伤他们的眼睛。赵子明甚至主动后退了两步,让开了通往飞舟的路,低着头,不敢看既临渊一眼。
既临渊从赵子明身边走过时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甚至连余光都没有给他一个。赵子明在他眼里,不过是路边的一颗石子,踩过也就踩过了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他知道,杂役弟子只是起点,是他复仇之路的第一块踏脚石。那艘飞舟会把他带到一个更残酷、更广阔的舞台,那里有更强的对手、更多的危险,也有更高的山等着他去爬。接下来,他要付出比别人多百倍、千倍的努力,要在那些天之骄子休息的时候偷偷修炼,要在被人冷嘲热讽的时候咬紧牙关,好好锤炼自己的混沌灵根,找到适合它的修炼之法,提升自己的实力。
他要把自己的骨头磨成刀,把自己的血熬成剑。早日杀回秦云宗,为师父,为净宿村的村民——为阿虎,为小豆丁,为张奶奶、李爷爷、王婶子——为那十六条枉死的人命,报仇雪恨。
杂役弟子又如何?底层蝼蚁又怎样?他既临渊,从乱葬岗爬起,从地狱深处归来,就从来不怕吃苦,从来不怕困难,从来不怕被人踩在脚下。
那些踩过他的人,他要一个一个地爬上去,把他们踩在脚下。一步一步,踩碎所有看不起他的人。一步一步,朝着秦云宗,朝着复仇之路,奋勇前进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废人,也能逆天改命,也能掀起滔天风浪,也能把那些高高在上、作恶多端的所谓仙人,一个一个地拖下神坛。
飞舟的舱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,灵光从舱内涌出,照亮了他惨白的面孔和猩红的眼眸,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。
既临渊没有回头。他一步跨入舱门,身后,校场上那枚测灵石的七彩霞光终于渐渐消散,天空重新恢复了灰白,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,只是一场幻觉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那道七彩霞光,那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少年,将会成为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忘记的记忆。
飞舟的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灵光收敛,船身上的阵纹开始逐一亮起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既临渊站在舱门口,透过面前的一道细长缝隙,看到校场上的人群渐渐变小,变远,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**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,但他的口型分明是在说——再见。
不是再见,是再也不见。
他被埋在地下三个月,从地狱爬回来,如今,他终于踏出了第一步。而这一步,将通向一条没有人能预料到的路。
飞舟震动了一下,缓缓离地,向着中南宗的方向破空而去。既临渊站在船舱中,脚下传来飞舟升空时特有的轻微颠簸感,他没有扶任何东西,就那么稳稳地站着,脊背笔直,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桩。他的手指用力攥紧,指甲又一次掐入掌心还没愈合的伤疤,鲜血从指缝里一滴滴地渗出,沿着他的手背慢慢滑落,滴在飞舟冰冷的金属地板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到的闷响。
那是复仇路上的第一个脚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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