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地狱归来

苏小麦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。

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凿，从太阳穴一路钻到后脑勺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额头，手指触到一层黏腻的冷汗，还有——年轻的、紧致的皮肤。

不对。

她今年三十八岁。
长年累月在流水线上弯腰干活，她的皮肤早就粗得像砂纸，指关节也变了形，握筷子都会抖。
可现在这双手骨节分明、皮肤光滑，虽然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，但那是属于年轻人的瘦——还没有被生活彻底碾碎的瘦。

小麦猛地睁开眼。

煤油灯。墙上糊着旧报纸。墙角那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五斗柜，柜门上的漆皮剥了一半，露出底下原木的颜色。

这是她十六岁时的家。

外头传来布谷鸟的叫声，她记得这个声音。
她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住着一窝布谷，每年深秋叫得最勤。

深秋。

1983年的深秋。

记忆像被斧头劈开的木柴，前世今生的画面一起涌入脑内。
母亲在病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个雨天。弟弟被拖出家门时回头喊的那声“姐——”。
伯父数钞票时拇指沾口水的恶心声响。她自己嫁到隔壁镇那个瘸腿老光棍家里，洞房夜被一巴掌扇到墙角，后脑撞在床沿上，血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
还有最后那个出租屋。

那年她三十八岁，肝硬化晚期，一个人躺在城郊的地下室里，连热水都没人递一杯。
临死前她听见门外有人聊天，说的是“顾家那个老太爷过寿，摆了八十桌”。
顾家老太爷，她伯父。
他过寿摆了八十桌。她快死了，连杯热水都喝不上。

小麦把拳头塞进嘴里，用力咬下去。

疼。

不是梦。

她松开拳头，手背上留下两排青紫的牙印。疼痛帮她确认了两件事：第一，她真的回来了。第二，这一世她不会再咬自己了。要咬，也得咬别人。

“呜呜——”

身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呜咽。

小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坐起来，一把将身边那团蜷缩的、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。

是弟弟。

苏小北。

七岁的苏小北睡着觉还在发抖，嘴唇翕动着，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。
他身上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