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不放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而是去摸身侧的地面——手术刀不在。昨晚她靠着货架睡着了，刀应该就放在右手边，离掌心不超过十厘米。。，很近。药房惨白的灯光压下来，把货架的影子拉成一根根栅栏。。——她的帆布包被打开过，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，绷带卷滚到一边，碘伏瓶子倒了，塞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。。弯着腰，正在翻货架下层的东西。那头金棕色的长发垂下来，发梢扫过地面。。。刀不在。刀在她手里还是在她那里？她不知道。药房太安静了，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耳膜，还有艾玛翻东西时布料摩擦的窸窣。。她只是动了。——昨晚她整理药品的时候顺手把***术剪放在了第二层。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她攥紧了它，转身，剪刀直直地对准了——。，距离不到一拳。，两只手还抱着一堆东西——饼干、巧克力、几包肉干、一小罐速溶咖啡、两包软糖。怀里满满当当的，像松鼠过冬囤的粮仓。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，眼睛低垂着，看着面前那把剪刀。
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，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她没躲。
也没叫。
她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把怀里的东西放到地上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艾米丽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也没有“我理解你”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。什么都没有。干净的，明亮的，像末日之前那种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阳光。
艾米丽的手在抖。
剪刀的尖端在艾玛面前微微颤着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像没上油的铰链，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“翻东西。”艾玛说。
就这么三个字。没有解释，没有道歉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早饭吃什么。
“翻我的包。翻我的东西。”艾米丽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尖了，那不是生气，是恐惧。是末日第十八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同伴、却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她的那种恐惧。“你要干什么？你要拿这些东西去哪？你是不是——”
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？
你是不是根本不是一个人躲进来的？你是不是有同伙？你是不是等所有食物都集中到我这里之后就要拿走跑掉？
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同伴？
这些问题全部堵在喉咙里，一个都没出来。因为艾玛开口了。
“不是你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这些东西，”艾玛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食物，“不是从你包里翻的。是我自己藏的。”
空气忽然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灯**电流的嗡鸣。
艾米丽的剪刀还举着，但角度偏了一点。她看着地上那堆东西——那些饼干和肉干不是药房里原有的，包装袋上的商标她没见过。还有那罐速溶咖啡，红色盖子，是医院门口那家小超市里卖的那种。
“第一天。”艾玛说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的事情。“你进来之前，我已经在柜子里了。外面乱起来之前，我在医院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袋东西，随身带着。后来……躲进来的时候，我把它藏在了柜子最里面，用纱布盖住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之前，我不确定能不能相信你。”
艾米丽的剪刀又低了一些。
“今天早上，你还没醒，”艾玛说，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，不算笑，更像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动作，“我把它翻出来了。”
她把地上的东西又拢了拢，往艾米丽的方向推了推。动作不大，但很仔细，像在移动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都是给你的。”
药房的灯管又嗡了一声。
艾米丽的剪刀放下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放下的。也许是艾玛说“不是你的”的时候，也许更早。她只是忽然觉得手上那把手术剪变得很重，重到拿不动了。
她蹲下来，和艾玛平视。
“你一直有吃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躲进来的第一天就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着我数压缩饼干，看着我每天少一块，看着我把最后一块掰成两半分给你——你从头到尾都有。”
“嗯。”
每一个“嗯”都像一颗钉子，不轻不重地钉进木地板里。不是扎进肉里的那种疼，是那种踩上去会硌一下脚、然后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的那种。
艾米丽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”，想说“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”，想说什么话都好，把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下去。
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艾玛正在看她。
那种目光不是在看一个被骗了的人，不是在乞求原谅，不是在解释。她只是看着艾米丽，像看着一个很重要的人。
末日第十八天，在这间堆满药品的房间里，艾玛把最后一颗草莓糖留在了货架上，把藏了十七天的食物全部推到她面前。
然后用那种好像在说“今天的花开得不错”的语气说了一句：
“今天晚上我守夜。”
话题转得太忽然。
艾米丽眨了一下眼。“什么？”
“今天晚上，”艾玛重复了一遍，“我守全夜。你好好睡一觉。”
“可是平时都是分上下半夜——”
“你早上醒得早。”艾玛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，“而且昨天出去找吃的，你走在前面探路，比我累。今天就让我守吧。”
听起来是对的。
听起来完全是对的。
艾米丽看着她。艾玛的表情很自然，甚至有点理所当然。她的右手虎口上那块纱布昨天换过了，整整齐齐的，是她自己包扎的。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有点白，但末日里谁不白呢。她的嘴唇还是干裂的，但这里每个人都缺水。
一切都说得通。
一切都正常。
艾米丽点头了。
她把手术剪收起来，和艾玛一起把那堆食物归类码好。速溶咖啡的罐子放在最上面，红色盖子在一片惨白中显得有点刺目。艾米丽说咖啡可以留着以后提神用，艾玛说好。
然后艾米丽说：“你吃点东西。”
艾玛从饼干里拿了一块，捏在手里，没拆包装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早上没吃。”
“嗯，不饿。”
艾米丽看着她。艾玛把饼干放在膝盖上，低头整理怀里那堆东西的包装袋，把它们一个个转过来，让商标朝上。好像这样码放整齐比吃东西更重要。
“艾玛。”
“真的不饿。”艾玛抬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好看。是那种如果放在末日之前，艾米丽经过花园时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的笑。
她没有拆那块饼干。
那块饼干后来被放回了食物堆里，整整齐齐的，包装袋上没有褶皱。
艾米丽没有再劝。
她累。身体累，心也累。这种累像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，渗进骨头缝里，让她只想闭上眼睛靠着货架什么事都不想。
她靠着墙，缩在睡袋里——睡袋是前两天从超市顺回来的，薄薄一层，铺在地上聊胜于无。灯还亮着，药房从不熄灯，那些惨白的光照得她闭眼之后眼前还是红的。
她听见艾玛走动的脚步声。
很轻。很慢。从货架这一头走到那一头，停一会儿，再走回来。像一只在笼子里散步的动物。
她听见艾玛整理药品瓶子的声音。玻璃瓶轻轻碰在一起，叮的一声，很脆。然后是拧瓶盖的声音，又拧上了。
她听见艾玛在她身边蹲下来，把什么东西盖在她身上。可能是那件备用的白大褂。动作很轻，像怕把她弄醒。
艾米丽的意识在这些声音里一点一点沉下去了。
沉到很深的地方。
没有梦。
黑甜的。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不知道是什么把她从那个黑甜的地方拽回来的。
是一个声音。
不是尖叫。不是嘶吼。是布料摩擦的声音，很急促，还有一种绷紧的、用力的、濒临极限的呼吸声。
和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细细的，脆脆的。
像链条。
艾米丽睁开眼睛。
药房的灯还是亮的。她用了大概两秒钟让视线从模糊变清晰，又用了第三秒钟——只用了第三秒钟——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艾玛坐在药房中央的柱子旁边。
她的手被绷带绑在身后，缠了一圈又一圈，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，打了死结。她的脚踝也被绑了，用的是输液管，透明的塑料管子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，一圈一圈绕在皮肤上，勒出了一道一道的红痕。
她已经不挣扎了。
她靠在那根柱子上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艾米丽没有拿刀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是怎么判断的，也许是艾玛的姿势太不像攻击了，也许是那双手被绑在身后的样子太脆弱了，也许什么判断都没有——她就是没拿。
她跪倒在艾玛面前，两只手捧住她的脸，把那些散落的头发拨开。
然后她看见了一双哭过的眼睛。
红肿的，湿漉漉的，眼眶里还**没落下去的泪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艾米丽的声音炸开在喉咙里，又尖又哑，每一个字都在抖，“谁绑的？谁——你绑自己？你疯了？你到底——”
“我要死了。”
四个字。
艾米丽的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掐灭了。
药房的灯还在嗡。那排纸鹤还在货架边缘站着。那颗草莓糖还在。粉红色的，圆圆的，和一切都无关地存在着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要死了。”艾玛又说了一遍。她的声音很稳。稳得不正常。就像已经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排练了无数遍，练到再说出来的时候，已经不会哭了。“在超市，你跑过来之前，我不是被货架绊倒的。我被咬了。”
她微微侧过脸，嘴唇蹭过艾米丽的掌心，很凉。
“手腕。左手的。袖口下面。”
艾米丽的手在往下移的时候就开始抖了。她把艾玛的袖口往上推，动作很慢，每一寸都像是在剥开什么东西。
手腕内侧，一道咬痕。
已经发黑了。
皮肤周围的颜色是青灰色的，像瘀血扩散开来的那种灰。边缘已经开始发紫。静脉从伤口处向上蔓延出一条一条暗色的线，像树根，像地图上标注的河流，从手腕爬向小臂，再从小臂爬向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艾米丽是医生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她的手还握着艾玛的手腕，指尖在那些变色的皮肤上停着，没有松开。
“多久了？”她问。
“到今天天黑的时候，应该就——”艾玛没有说完。她把那个词咽下去了。不是不敢说，是觉得没必要说。
艾米丽抬头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？”
“在那个超市里？”艾玛的声音还是很轻，“说完了，然后呢？你背着一个刚被咬的人从丧尸堆里跑回来？回来之后呢？你有办法救我吗？”
没有。
艾米丽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声音出来。她在脑子里把所有药房里的药过了一遍。抗病毒药、抗生素、免疫***、血清——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丧尸病毒没有解药。被咬了就是被咬了。全世界最有本事的医生来了也救不了。
“那在回来之后，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干涩的，像纸片摩擦的声音，“今天晚上之前，好几个小时。你为什么不说？”
艾玛低下头。
她的头发又散下来了，遮住了半张脸。艾米丽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，咬得很重，那个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怕你提前杀我。”她说。
声音终于有了裂缝。
“我怕你说出来，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。我怕你看着我的眼神会变。我怕你觉得我已经不是我了，怕你不让我靠近你，怕你不让我碰你——”
她的声音碎了一下，但她很快又接上了。
“我怕你跟我说再见。”
艾米丽的眼眶烫了一下。
她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。她把它逼回去了，不知道是怎么逼的，也许是用尽了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。
“那现在呢？”她问。
“现在，”艾玛抬起头，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眼泪，但没有恐惧。“不绑起来，我怕我半夜会动。不是我想动的那种动。我不想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……扑向你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。
艾米丽这辈子听过很多病人交代后事。有些哭，有些平静，有些麻木，有些到最后还在骂老天不公。但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“我不想变成咬你的怪物”。
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。
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。
“你可以直接……”艾米丽说了一半，停下了。
“直接弄死自己？”艾玛替她说完了。“我想过的。今天想清楚了自己不行，没有那个勇气。”
声音终于软下来了。
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，终于要散了。
“但是你有。”艾玛说，“等我彻底变了，你能。”
艾米丽使劲摇头。她手里的那截手腕在发烫，不知道是艾玛的体温在升高，还是她自己的手在烧。
“我能治你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是医生。”
“你是医生，但你治不了这个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艾米丽。”
艾玛叫了她的全名。不是“艾米丽医生”，不是“医生”，是“艾米丽”。整整齐齐的，三个字，一个一个地从那张干裂的嘴唇里出来。
艾米丽闭上了嘴。
“我快没有时间了。”
艾玛把手腕从她掌心抽出来。动作很轻，不是挣脱，是从她手里慢慢滑出去的。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体，把头抵在艾米丽的肩膀上。
她的头发蹭过艾米丽的下巴。和之前那次靠肩很像。又完全不一样。因为这一次艾米丽感觉到那只被绑在身后的手正在试图往前伸，但是绷带勒得太紧了，动不了。
她伸手解开那些绷带。
一圈一圈。透明的输液管勒得太紧了，打结的地方已经肿起来，皮肤上一道一道的红痕，有些地方破了皮，渗出一点点血珠。
艾米丽解绷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快的那种抖。
是那种用了很大力气去控制、但控制不住的、慢吞吞的、像生锈机器一样的抖。
绷带终于全部解开了，掉在地上，软塌塌的一团。艾玛的手腕上全是勒痕，青紫色的，在新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。
艾玛活动了一下手指，然后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。
她抱住了艾米丽。
不是靠在肩上那种。是整个人往前扑过来，两只手环过艾米丽的腰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，抱得很紧。紧到艾米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——从肩膀到指尖，从肋骨到膝盖，整具身体都在微微**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无声地掉眼泪。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、压了很久的、再也压不住的哭。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，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下沉浮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她说。声音在艾米丽的颈窝里闷闷的，湿湿的。“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。我不想……我不想咬你。我不想在最后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我还想……我还想跟你多说几句话。我还没喝那个咖啡。红色的罐子，我把盖子拧开了闻了一下，好香。我还没喝……”
艾米丽抱着她。
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，手指**那些打结的、沾着灰尘的金棕色长发里。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背，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像拍一个做噩梦的小孩。
“你不会咬到我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也碎了。但不是哭的那种碎。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、但还在努力拼在一起的那种碎。
“我在这里。我听见了。我会看着你。”
她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推出来，每一个都很用力。
“你不会伤害到我。你到最后一刻都是艾玛。是那个在花园里种玫瑰的艾玛。是那个说‘谢谢你没有杀我’的艾玛。是那个把最后一颗糖放在架子上说‘放着看也很甜’的艾玛。”
艾玛在她怀里哭得更厉害了。
整个身体都在抖，像一片在暴风雨里的叶子。艾米丽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服湿了，潮潮的，温热的一片。
她没有松开手。
药房的灯还在嗡嗡地响。那排纸鹤还在货架上站着，纸折的翅膀在灯光下投下小小的影子。那颗草莓糖还在，粉红色的，和一切都无关地存在着。
艾玛哭累了。
声音慢慢小了，变成了偶尔抽一下的那种呼吸。她把脸从艾米丽肩膀上挪开一点，露出半只眼睛。红肿的，湿漉漉的，像洗过一遍。
“你不放弃我？”她问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艾米丽看着那双眼睛。
惨白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锋利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软的。是很软很软的、像草莓糖被体温融化了之后的那种软。
“不放弃。”她说。
只说了三个字。
没用“你是我的同伴”或者“我答应你”这种长句子。就是三个字。不。放。弃。
像钉子一样钉进这间堆满药品的房间里，和那些纸鹤站在一起，和那颗草莓糖站在一起。
外面的世界在腐烂。
但这些不会。
末日第十八天的夜里，药房的灯还是亮的。
艾玛靠在艾米丽肩上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她的左手手腕上那道咬痕还在发黑，那些暗色的线还在顺着静脉往上爬。
但她的右手，那只干净的、没有被咬的手，被艾米丽握在掌心里。
十指交叉。
像在急诊室里握一个即将被推走的人。
只不过这一次，他们谁都不会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