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秦使公孙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驿馆之内寒气未消。，快步收拢案上竹简文书，冷声吩咐随行属官整理行装，今天是秦使使团归国的日子。，到现在滞留邯郸已有数月。，仗着秦国强横国力，公孙轺在赵国朝堂之上言辞倨傲，步步紧逼，上至赵王，下至文武朝臣，无一不曾受他言语讥讽刁难。，上月冬末赵王终于如秦国所愿签下割地文书。，公孙轺心中焦躁仍然不下，得偿所愿以后还滞留邯郸将近月余。，索要城池只是表面由头。，是一个光明正大出兵伐赵的借口，能逼赵国不战割地，固然可以一兵不损地收获几城；可如果赵国强硬拒约，秦国便可借机大举挥师东进，那时候的收获就不是零星几座城池能比的。，又是一月过去，公孙轺现在也没理由再滞留邯郸，更何况赵国朝臣人人厌恨秦国，军中武将怒火难平，脾气火爆如廉颇者，更是曾朝他拔剑**，险些当庭动武。，可公孙轺也怕有赵人忍不住气想杀自己，再待下去他可能就不明不白死在邯郸了。，国内那边会把自己的死当成出兵的借口，那时是让赵国发兵了，可人都死了，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。，好不容易才为他争取了这次出赵的机会，如果仅仅是只带回文书中的几座小城。，却达不到嬴稷心中所求，之后他只会泯然众人。，还需另立大功才是。
公孙轺抬眼望向城外，眼底掠过一丝阴狠。
时值冬去春来，青黄不接，邯郸城内流民遍地、饥民扎堆，市井人流混杂、管控松散，最适合暗中行事。
这是他滞留邯郸的最后机会。
他侧身压低声音，对贴身麾下吩咐一声，数名早已换装、潜伏市井的秦国死士悄然颔首，隐入街巷人流深处。
邯郸长街。
春日风凉，长街之上人声鼎沸，烟火混杂着淡淡的粥香弥漫四周。
几口硕大的木桶冒着滚滚热气，熬煮得软烂的粟米白粥清甜醇厚，林客一身素色布衣，立于人群正中，神色温润平和。
“诸位莫要拥挤，依次上前，今日粮食充足，人人皆有。”
“刘公，慢些行走，小心烫口。”
“郑大娘，今日粥米浓稠，我给你多添一勺。”
几年初春惯例施粥，这条街巷上的贫苦百姓，林客大多眼熟能详，久而久之甚至能叫出他们姓名。
姬长歌立在林客身侧，一边分拣碗筷，一边注意观察着四周。
悄然环视一圈人流后，她不禁提醒道：“林客，今天人流异常拥挤，而且多是生面孔，我感觉附近还有些练武的人。”
林客眼角微抬，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街角几处隐蔽盲区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：“没事，有你在，我放心。”
一句轻语落在耳畔，姬长歌耳尖瞬间染上绯红，少女微微低头掩去心头慌乱，然后又默默向林客贴近半步。
林客看似专心分粥，实则眼底清明冷静。
秦使公孙轺谈判无果，为了向嬴稷博取功名，大概会铤而走险制造事端，栽赃赵国。
那么离去之时，人流混杂的闹市，就是对方最好的作案场地。
所以今早刚刚出门，他干脆提前吩咐门下精干门客乔装成街上的摊贩，流民，分散驻守施粥街巷四周。
嗒嗒——
清脆且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打破街巷喧闹。
公孙轺的出使马车仪仗规整，沿着长街缓缓通行，准备驶出城门离开邯郸。
就在马车行至人流最密集处的一瞬，街角几道人影骤然暴起！
几名衣衫褴褛，混迹流民中的死士猛地冲出，几乎是在瞬间就冲断了马匹缰绳，过程干脆利落，动作看上去毫无寻常流民的惶恐迟疑。
战马受到突如其来的惊扰，只在一个瞬间就毫无征兆地昂首嘶鸣，紧接着就见惊马前蹄高高扬起，彻底失控地直冲前方人群。
轰！
人群瞬间大乱，尖叫声，哭嚎声，惊呼混乱的声音顿时响彻街巷，在场百姓骤然惊慌奔逃，许多老弱躲闪不及渐渐互相地推搡踩踏。
沉重的木质马车彻底侧翻，木轮撞击青石路面，发出沉闷刺耳的巨响。
**起得突兀，落幕也极快。
公孙轺毫无防备，人直接从车厢内翻滚摔落，额头重重地磕碰地面，霎时间鲜血顺着脸侧蜿蜒流淌，看上去模样格外恐怖渗人。
除他之外，数名躲闪不及的老弱流民也被倾覆的马车剐蹭撞倒，几个人蜷缩在地，捂着伤口痛苦**。
而在几乎同一时间，那几名制造**的死士，动作井然有序，惊扰马匹后便顺势抽身，低头混入慌乱的流民之中。
一切皆在算计之内。
公孙轺捂着流血的额头，强忍皮肉撕裂剧痛，心底却是几乎难以抑制的一阵狂喜。
接下来，刻意夸大伤情，将闹市意外定性为赵人蓄意谋害，便可大闹朝堂。
赵国无论如何处置，都要落他秦人口实。
严惩底层百姓，不但能证明赵国有多残暴不仁，还更坐实了赵国蓄意伤使；轻判搁置，那就是轻视使节，轻视秦国，嬴稷便能顺势施压，大军压境。
此番谋划，隐秘刁钻，在他眼中简直是天衣无缝！
公孙轺被侍卫搀扶起身，满脸血污，神色癫狂凶狠，伸手指向周遭瑟瑟发抖的底层百姓，厉声嘶吼：“尔等竖子！竟敢蓄意冲撞马车，谋害本使！”
他手指胡乱点向人群，目光凶戾：“方才是谁推搡马匹？是谁蓄意行凶？是你？还是你？站出来领罪！”
街边百姓本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，骤然面对一个气势汹汹，满身血污的疯子逼问指责，纷纷低下了头，面色几近惨白地尽数僵在原地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辩驳。
公孙轺见状，心中冷笑不止，语气愈发蛮横强硬：“竟敢在赵国国都闹市行刺秦使？莫非赵国上下，皆想挑起两国战火？！”
秦国威压之下，百姓噤若寒蝉，整条长街鸦雀无声，无一人敢出言辩解。
就在这片压抑死寂之中，一道清淡沉稳的声音穿透杂乱人群，清晰入耳。
“秦使此言，未免太过武断。”
林客缓步走出人群，身姿挺拔端正，面色平静无波。
沿途回过神来的百姓下意识纷纷退让，自发为他让出一条通路。
月余施粥济世，林客早已在邯郸底层积攒下极高声望，在百姓眼中，林客是唯一敢站出来为贫民说话的人。
林客行至公孙轺面前，目光淡淡扫过对方狼狈的模样，从容开口：“蓄意行凶之人，只求脱身避罪，得手之后必然趁乱逃窜，绝不会滞留原地束手待擒，秦使仅凭马匹受惊、马车侧翻，便要定罪一众无辜流民，强行栽赃，未免太过强人所难。”
公孙轺抬眼认清来人，眉眼间闪过一丝轻蔑与傲慢，进入邯郸以来，他也听说过邯郸有个有点虚名的民间士子。
只不过不入朝堂，比起跟他这个秦国使节，身份终究不对等。
“你便是那林客？”
“本使略有耳闻，此地人流混杂、局势混乱，你怎敢笃定，不是这群贱民暗中作祟？莫要随意替他们开脱罪责。”
公孙轺依旧有恃无恐。
他自己精心挑选的死士皆是精锐，伪装毫无破绽，且事前约定分散撤离，街边无官兵驻守、无明确证人，任凭林客口舌再利，也绝无证据查出端倪。
“我不仅知晓是何人作祟，还清楚他们此刻藏身何处。”
林客唇角微扬，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，穿透力十足。
说罢，他抬手轻挥，随即街巷四周的摊贩、闲散人流之中，数名乔装隐蔽的门客骤然现身，动作迅猛利落，反手便将五名神色慌张，意图悄悄撤离的死士死死按在地面。
短刃抵住脖颈，封死所有反抗余地，被擒在地面上的五个人再不敢轻举妄动。
尽管这五人衣着粗陋，看上去像是流民打扮，然而细看过去，每人手掌全都布满厚茧，眼底常年习武斗狠的戾气尤为突出，完全和食不果腹的底层饥民谈不上边。
见此情形，现场百姓顿时一片哗然声色，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“这些人根本不是本地人！我从未在街巷见过他们！”
“方才我看得真切，就是他们故意冲撞马匹！”
“原来是外人刻意生事，还要栽赃陷害我们无辜百姓！”
百姓瞬间醒悟，积压的恐惧尽数转为怒火，所有人看向公孙轺的眼里全是鄙夷与愤恨。
公孙轺瞳孔骤然收缩，脸色煞白如纸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，自己精心布置，隐秘至极的死士，竟会被一个民间士子提前察觉，甚至到了当众擒获的地步。
林客直视对方难看的脸色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遍整条长街：“这五人刻意惊动战马，不但手法缜密而且配合默契，制造**之后还想要分散潜逃，寻常氓人可做不到。”
“秦使，我说的没错吧？”
公孙轺喉头滚动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，一时语塞，竟无从辩驳。
恰在此时，急促的马蹄声再度传来。
一队宫廷车马疾驰而至，赵国朝臣掀帘下车，目光落在狼狈的公孙轺身上，正色开口：“秦使，大王听闻你在闹市遇袭，担心事态生变，特派我前来召你即刻入殿，彻查事端，还请随我入宫。”
公孙轺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狼狈，咬牙切齿，恶狠狠瞪了林客一眼。
此刻落人口实，他只能故作强硬，厉声喝道：“此事绝非偶然！赵国必须给本使一个合理交代！若查不明真相，休怪秦军压境，兵临邯郸！”
说罢，他强忍着头上的伤痛登上马车，随朝臣一同赶往王宫。
喧闹渐渐平息，街巷重归安稳。
受伤的百姓被官兵稳妥抬走医治，官府免费提供药材疗伤；被擒住的五名秦国死士，被绳索牢牢**，直接交由邯郸衙署审讯。
整条长街上，无数百姓围成一圈，目光齐齐落在林客身上，然后不知是谁率先致谢，下一瞬，沿街百姓纷纷躬身行礼道谢。
“多谢林郎君庇佑我等！”
“多谢林郎君救命之恩！”
感恩的呼喊声此起彼伏，响彻整条街巷，回荡在邯郸上空。
林客抬手扶住对方，耐心说道：“诸位快快起身，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，无需多礼。”
昨夜预判秦使铤而走险，提前布下眼线，今日才能顺势破局，当众撕破秦国栽赃之计。
经此一事，想来他流传在邯郸底层百姓中的声望将会更广，有了这个，总算不虚此行。
在这之后，林客唇角轻扬，目光不**向街道远方。
姬长歌则快步走过来，轻轻拍了拍林客的肩膀，而后顺着林客视线看去，有些不解：“林客，还在想什么呢，咱们先回去吧，我感觉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远处街道忽然传来宫宦悠长的传召之声。
“大王有令——宣林客入殿！”
一名身着深灰宫服的老宦官快步穿过人群，在现场百姓注视之下，态度谦和地来到林客跟前。
“林君，秦使闹市构陷一事，所有过程已有人禀报王宫，大王知晓你辨奸断案、护住百姓，特召你即刻入宫觐见，随我启程。”
此刻，现场百姓又是哗然，看向林客的眼中更多了一丝敬意。
林客神色平静，轻轻颔首：“有劳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姬长歌，目光温和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姬长歌凝望林客背影登上马车，目光直至马车彻底消失街道远处才终于落下。
车厢之内，光线微暗。
林客闭目靠在车壁，手指贴在身前静静感受，此刻胸腔之内，那颗沉稳许久的心脏较平时跳动得更快了些。
今日就是他正式踏入赵国朝堂的第一步，亦是他搅动战国棋局的开端。
邯郸朝堂，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