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，手指修长，指节上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茧。
他肤色很白，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，眉眼清隽，鼻梁挺直，唇色偏淡，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，瞳色是极浅的墨褐色，像浸在雨水里的古玉，安静，深邃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、沉淀了太久的淡然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麂皮布，另一只手托着一只老式怀表，显然是正在擦拭钟表。
看见站在门口的林深，他没有丝毫惊讶，也没有问她是谁、为什么进来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声音低沉温和，像钟摆声一样平稳，没有一丝波澜：
“雨大，坐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神奇，明明平淡无起伏，却能瞬间抚平人心里所有的慌乱和焦躁。
林深原本紧绷的肩膀，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。
她有些局促地攥了攥湿透的衣角，小声道歉：“对不起，我看店里没人，就擅自进来躲雨了，我马上就走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男人走到柜台后，把怀表放在绒布上，抬眼看向她，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暖黄的灯光，“雨还没停，外面冷，等雨小了再走。”
他说着，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条干净的米白色毛巾，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，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毛巾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，温水不烫口，温度刚好熨帖冰冷的肠胃。林深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这半个月，她关店、清算、搬家，被房东催租，被家人指责，被朋友劝说“现实一点”，所有人都在告诉她，她的坚持毫无意义，她的梦想一文不值。
已经很久没有人，不问缘由，不问过往，只是单纯地给她一杯热水，让她躲一场雨。
她接过毛巾和水杯，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低下头擦头发，遮住了泛红的眼眶。
男人没有再说话，也没有追问她的来历，只是转身回**架前，继续擦拭那些旧钟表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指尖拂过钟表的表盘、表壳、齿轮，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，眼神专注而温柔，仿佛整个世界里，只剩下他和这些静止的时光。
林深坐在柜台前的木椅上，捧着温水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店里的钟摆还在不停摆动，滴答，滴答，雨声隔着木门传来，模糊而遥远。
暖黄的灯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，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，和外面潮湿、冰冷、浮躁的世界，完全隔离开来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家叫“时肆”的小店，像一个藏在时光缝隙里的避难所。
而这个男人，是守着时光的人。
她忍不住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这家店，是你开的吗？”
男人手里的动作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轻声应道：“是。”
“店名为什么叫时肆？”
“时光的集市。”他转过身，靠在货架边，浅褐色的眼睛看向她，“这里的每一只钟表，都装着一段属于别人的时光。有人把时光留在这里，有人在这里，找回丢失的时光。”
林深微微怔住。
她活了二十六年，听过无数句关于人生、关于时光的大道理，却从来没有一句话，像这一句一样，精准地戳中她的心脏。
她看着眼前的男人，忽然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突兀的问题：“你这里，收不收留无处可去的人？”
话一出口，她就后悔了。她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，她浑身湿透，狼狈不堪，贸然提出这样的要求，实在太过冒昧。她连忙摆手，脸色发烫：“对不起，我乱说的，你别往心里去，我雨停就走。”
男人却没有笑她，也没有拒绝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，浅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鄙夷或好奇，只有平静的包容。
过了几秒，他轻声开口：“店里缺一个看店、整理钟表的人。管吃管住，没有工资，只有一点零用钱。如果你不嫌弃，可以留下来。”
林深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修钟表，也不懂这些旧东西，我什么都做不好。”她慌乱地说，“我刚关掉自己的店，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，我怕给你添麻烦。”
“不用会修。”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，“只要愿意安静待着，愿意轻轻触碰这些钟表，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