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霞浦海风咸涩，卷着浪沫扑上青石阶。阿龙肩头还沾着闽南码头的桐油味，裤脚被咸水浸得发硬，踏进自家院门时，天光正斜斜切过瓦檐，在灶台前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。
阿兰正俯身在灶膛前。柴火噼啪，铁锅里肉块翻滚，酱色浓汁咕嘟冒泡，香气如丝如缕，缠住人鼻尖，勾得人喉头滚动。她用竹筷夹起一块煮得酥烂的五花，蘸了酱油，送入口中——那滋味鲜香醇厚，肥而不腻，是阿龙最爱的烧法。舌尖刚尝出咸甜回甘，门外忽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：笃、笃、笃，鞋底磨着石阶，沉稳而疲惫，是阿龙回来了。
阿兰心头一跳，脸颊倏地烫起来。妇道人家偷嘴，虽是自家灶上，却也怕丈夫撞见失了体面。她慌忙将余下半块肉往嘴里一塞，急急吞咽——可那肉块肥厚滑韧，又未嚼碎，刚滑至喉间，便如一块生铁卡住气管。她猛地呛住，手攥住脖颈，眼睛骤然瞪圆，眼白泛起青筋，嘴唇瞬间乌紫。她想呼救，却只发出“呃……呃……”的窒息闷响，身子一僵，直挺挺向后倒去，后脑“咚”一声磕在灶沿上，再无声息。
阿龙推门而入，见妻子仰面倒在灶前，裙裾散开如一朵枯萎的栀子花，面色青灰，唇色发暗，胸口毫无起伏。他扑过去摇晃，喊她名字，掐人中，灌凉水……指尖探到颈侧，冰凉一片，再无一丝搏动。阿龙喉头一哽，嘶声哭嚎撕裂了小院寂静。
隔壁阿婶闻声赶来，只一眼便捂住嘴退了半步：“哎哟！这……这怎么就断了气？好端端的，连个病根儿都没见！”她不敢久留，转身奔出门去，边跑边喊：“地保！快叫地保！阿龙家的……咽气了！”
地保提着铜锣一路敲到县衙，惊动了新任县令周砚清。此人素有“铁面”之名，断案如刀，却也****。他听罢地保禀报，目光如钉，直刺阿龙：“你今晨方自泉州返，其妻即暴毙于灶前——家中无外人出入，门窗完好，尸身无伤痕，唯喉间微肿。此非**，何以为解？”阿龙跪在堂下，涕泪横流，只反复申辩：“小人冤枉！小人离家半月，归心似箭，怎会害妻？阿兰她……她是噎住了啊！”周县令冷笑：“噎住？哪有噎住便立时毙命之理？分明是你在外结识娼妇，惧内碍事，故而归家行凶！”话音未落，刑杖已落。四十大板，板板见血，阿龙昏死三次，又被冷水泼醒，拖入死牢。
三日后，阿龙老父颤巍巍捧出一口白皮棺材，薄木粗漆，未及上彩。几个乡邻用新割的稻草厚厚裹住阿兰尸身，抬至村东高墩——那是片向阳坡地，土质松软，野菊丛生。棺盖合拢时，阿龙老父枯手抚过棺木，浊泪砸在木纹上：“兰啊，委屈你了……等阿龙出来，再给你换口好棺。”
谁料棺木刚落土，阿兰喉间那团凝滞的肉块，竟因颠簸与**变化，缓缓滑入食道深处。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气流，悄然冲开闭塞的咽喉。她睫毛颤动，手指蜷缩，胸腔里，一颗心重新搏动起来，微弱如春蚕啃食桑叶。
她醒了。
黑暗、窒息、腐草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。她拼命蹬踹棺底，双手狠推棺盖——可那薄木盖板压着黄土，纹丝不动。她张口欲呼，声音却如游丝，被厚重棺木与覆土层层吸尽。绝望如潮水漫过头顶，她只能一遍遍用指甲刮擦棺盖内壁，留下道道细白印痕，像濒死之鸟徒劳扑打笼壁。
日影西斜，暮色渐浓。一个磨镜匠挑着担子路过高墩，扁担吱呀作响。他耳尖，忽听脚下土堆里传来极细微的“叩、叩”声，似指甲轻叩木板，又似垂死之人的喘息。他脊背一凉，汗毛倒竖，扔下担子便蹽开腿跑，边跑边喊：“有鬼！高墩上有鬼叫！”
他不敢独行，蹲在路边槐树下抖如筛糠，直等到一盏灯笼由远及近，暖黄光晕摇曳着，映出个穿青布长衫、肩挎沉甸甸褡裢的老者身影——正是城中“德裕”酱油坊的账房先生陈伯，刚替东家收完几户赊账归来。
磨镜匠一把拽住陈伯袖子，声音发颤：“陈先生！救命！高墩……高墩底下有动静！您老眼神好，帮小人瞧瞧，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闹鬼了？”
陈伯年逾六旬，双目昏花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