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1 地声
铜壶滴漏走得不对。
佟岁安蹲在漏壶前，盯着水面看了半炷香的功夫。铜壶共分四层，水从最上层一滴一滴往下落，昼夜轮回，从不出错。可今夜最后一层的水位比往常低了三分，按这个速度，不到天亮就会漏完。
他伸出手指探进水里。水是凉的，但指尖触到壶底时，一股温热从铜壁传来。不是壶漏了，是地底有东西在加热这口壶。
佟岁安把鞋脱了，光脚踩上地砖。砖面冰凉，但有几块砖的接缝处微微发烫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喘气。他把耳朵贴上去，隔着一层砖，一层土，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水流，不是岩层摩擦。
是心跳。
那心跳太慢了，好半天才震动一下，每一次都让地砖微微隆起又落下，像活人的胸口。
佟岁安起身穿鞋，从架子上抽出听地管。这是一根三丈长的铜管，一端焊成喇叭状，另一端封死，平时埋进钦天监后院的地底。他把耳朵贴在喇叭口上，封死的那端在地下三十丈，能听到岩层的响动。
今晚听到的不是岩层。
是规律的敲击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节敲陶罐。咚，咚，咚，三下一组，隔一会又三下。这不是自然的声音，这是信号。
有人在地下敲谶罐。
佟岁安收起听地管，披上外袍出门。铜壶滴漏在他身后又滴了一响，那声音今天听来格外像另一个东西。
像丧钟。
他走到钦天监门口时，正好撞上跑进来的杂役。
“佟大人，城外乱葬岗出事了。”杂役喘着气，“京兆府来人请您过去。”
“我管天象，不验尸。”
“可那**耳朵里流出黑水，大理寺的人说是磁粉。小的想着您平时摆弄那些磁石……”
佟岁安抬手打断他。磁粉从**耳朵里流出来，那不是验尸的事，那是地声学的事。他转身回屋拿了磁石和布袋，跟着杂役出了门。
乱葬岗在城东三里外的土坡上。平日里没人愿意半夜来这地方，今夜却热闹。火把插了一地，京兆府的差役围成圈，圈中央蹲着个人，正对着**啃烧饼。
佟岁安走近时，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嘴里还嚼着饼，油从嘴角滴下来，正好落在**的脸上。
“对不住啊。”那人伸手一抹，**脸上的油渍被抹开，混着黑水糊成一片，“你活着时也没少被人骑脸吧？”
差役介绍这是大理寺的仵作行人阳知遥。佟岁安点了点头，蹲下身看**。死者是个中年男人，面目已经肿胀，但身上没有外伤，衣服也算整齐。唯一不对劲的是七窍都在往外渗东西，耳朵和鼻孔里流出黑色粉末，眼睛紧闭，眼角的痕迹也是黑的。
阳知遥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，凑过来：“这黑的是磁石粉，我验过了。你闻闻。”
他从**耳朵里捏出一撮黑粉递到佟岁安面前。佟岁安没有接，只是看了看。粉末很细，在火把光下微微发亮，确实是磁石粉。但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人身体里，磁石粉重，进不了七窍，除非是活着的时候被人从耳朵灌进去。
“你再看他指甲。”阳知遥掰开**的手。
佟岁安凑近看。指甲缝里塞着泥土，颜色发红，比寻常的土要深，颗粒也粗。他捻了一点在指尖搓，土里有细碎的贝壳碎片，还有一小片黑色的东西，像是腐烂的木头。
“这不是表层的土。”佟岁安说。
“废话。”阳知遥把**的手放下，“这土来自地下三十丈，我见过。去年渭河改道，河床冲开一个口子，底下的土就是这个颜色。那地方离这十几里，这人是死了以后被人运过来的。”
佟岁安站起来，环顾四周。乱葬岗的土是黄土，松软，到处是半露的棺材板和碎骨。但有件事不对。
这**周围三尺内没有虫蚁。
七月天，乱葬岗上**蚊子多得能遮天，唯独这具**身边干干净净。地上有蚂蚁爬过来，爬到离**三尺远的地方就绕道走，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着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佟岁安问差役。
“今日申时，几个捡骨头的孩子看见的。埋得浅，就盖了一层土，被野狗刨出来了。”
阳知遥也站了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土：“不是野狗刨的。是这**自己把自己弄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