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方越觉得我没救了。三年来，我问过无数次"带我一起吧"，他的答案永远是"你这体力，算了"。不是嘲讽，比嘲讽更伤人，是认定了你就是这种人的那种平静。**年春天，我不问了。他出门夜骑那晚，我翻出一双落灰的运动鞋，在小区楼下站了十分钟，迈出了第一步。跑了八百米，蹲在路边干呕。但我没回家。我又站起来了。
-正文：
结婚**年的那个春天，我终于不问了。
不是想通了，也不是不在意了，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，让人连开口的劲都没有了。
我记得那天是四月六号，周六。
方越五点半就起了，穿那套黑色骑行服，在门口蹲着调自行车的码表。他的公路车靠在玄关墙上，银灰色的碳纤维车架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。
我坐在沙发上喝粥。
白米粥，什么菜也没配，一口一口地喝，勺子碰碗边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"今天环南山那条线，可能下午两三点才回来。"
他头也没抬，对着码表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和对着手机说一模一样。
以前听到这句话，我会说"又骑车，能不能带我一起"。
说了三年。
第一年他笑着说算了吧你这体力。第二年他皱着眉说你去了拖后腿。第三年他连表情都懒得给，只剩一个字，嗯。
今天我也只剩一个字。
"嗯。"
方越的手停了一下。
很短，不到一秒，但我看见了。
他转过头看我，那一眼里带着点意外。
大概是不习惯我没接那句"你能不能带我去"。
意外也就一瞬，他站起来，拎起水壶和头盔，拉开了门。
"那我走了。"
"嗯。"
门关上。
声音很轻，和过去一千多个早晨没什么不同。
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，看着门口他那双骑行锁鞋旁边空出来的位置。
三年了。
每次他穿上骑行服的时候，我就开始不安。不是怕他出事，是怕他又一次证明，这个家里，我是可以被省略的那个人。
吵过。
第一年我哭着说你周末就不能陪我一天吗，他说骑行是他的爱好，叫我尊重。
第二年我把他的骑行鞋藏在衣柜顶上，他翻出来以后两天没跟我说话。
第三年我在他出门前堵着大门问他到底爱不爱我，他绕过我去拿头盔的时候肩膀碰了我一下，头都没回。
三年下来我终于明白一件事。
他不是不懂我在难过，他是觉得我的难过不重要。
有一种忽视比冷暴力更让人绝望，就是他明明看见你了，但他真心实意地觉得你不值得停下来。
"你这体力，算了吧。"
这句话他说了不下二十次。
每次说完就走，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不是嘲讽。比嘲讽更伤人。
嘲讽至少说明他还在乎你的存在，哪怕是用来取笑。而这句话里只有一个意思：我已经判断过了，你不行。
你不行。
你没用。
你这辈子就是这样了。
那天下午，方越没回来吃午饭。预料之中。
我一个人热了昨晚的剩菜，吃了半碗米饭，洗了碗，擦了桌子，坐回沙发上。
遥控器就在茶几上，我看了一眼，没去拿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方越发了个定位在群里，他们骑行俱乐部的群。配文是一张照片，一群人在山顶上举着水壶，风把骑行旗吹得展开。
方越站在中间，笑得特别开。
我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。
他在外面笑得那么开心，回到家就是另一副脸。
不是凶，是空。
像回到一间没人住的房子，习惯性地开灯关灯，但灯照亮的只有家具。
我闭上眼睛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他可以有他的生活。
我呢？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我从沙发上坐直了。
我起身走到鞋柜前，拉开最下面那层。
角落里有一双运动鞋。
灰白色的，鞋带系着死结，鞋面上有一层薄灰。
是我四年前刚结婚的时候买的，想着和方越一起晨跑。他说跑步伤膝盖不如骑车，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。
这双鞋一直塞在鞋柜最深处，和我这个人一样，落在角落里。
我拿出来，用手背擦了擦灰。
鞋底还是新的，纹路清晰，像是从来没着过地。
今晚他说夜骑，不回来吃晚饭。
那就今晚吧。
晚上八点半，方越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