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我盯着那排文字看了几秒钟，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。它们属于一个叫做“我”的人，那个人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，八点十分出门，九点到公司，处理稿件，开会，接电话，写报告，五点四十五下班，顺路买菜，做饭，吃饭，看一会儿电视或者书，十一点睡觉。那个人的生活是一个已经被写好、被编排好、被重复了无数次的剧本。但我此刻有一种感觉，那个剧本的纸张正在泛潮、变软，上面的字迹正在洇开、模糊。那个扮演“我”四十年的演员，正在**悄悄卸妆。
选题会开了一个小时。市场部的小周讲了一组新的销售数据，说最近国内读者对“治愈系生活美学”类的进口书需求明显上升，建议大家多关注这方面的选题。编辑部的老钱推荐了一本**摄影师拍的菜市场**集，说画面特别有烟火气，适合做成咖啡桌书。我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我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条一条横向的光纹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搁在笔记本的纸面上，和淡**的纸张形成了一种让我不安的颜色对比。手背上的粉色似乎比早上更深了一层，从远处看，也许只是像一个人在温暖的房间里待久了自然泛起的红润；但凑近了看，那种红色的质感和健康的红润不太一样，它更均匀，更平滑，覆盖了整个手背，一直到指关节的褶皱处都没有明显的色差。我说了几句话，大概是附和了老钱的提议，但我不太确定自己具体说了什么，因为我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——我用拇指按压了一下食指指腹，然后松开，指腹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。那个凹痕没有立即弹起。它用了一种缓慢的、几乎是黏滞的速度，一点一点地恢复原状，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四秒钟。我悄悄地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下了四个字，笔迹潦草到几乎不可辨认：弹性下降。然后又补了一句：果肉化。
中午我没有去食堂。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把袖口的扣子解开，把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以上，仔细检查两条小臂。右边小臂外侧有一小块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可否认的、货真价实的红色。不是发炎的红——没有肿胀，没有发热，没有任何痛感；也不是过敏的红——没有疹子，没有瘙*，没有任何不适。那是一种平滑的、均匀的、像是从皮肤最底层的基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向上渗透的红。我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一小块皮肤，触感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：它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，更紧绷，略带一种极细微的弹性阻力，就像是……一颗成熟番茄的表皮。我没有恐慌。这让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。一个正常的、理性的、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，在发现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正在变得像番茄一样的时候，合理的反应应该是恐慌，是尖叫，是冲到医院急诊室大喊“医生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要变成水果了”。但我没有做这些事情。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，把袖子重新卷下来，系好扣子，然后打开了电脑上的浏览器，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：人变成植物的医学案例。
搜索结果是零。或者说，接近于零。有几条关于“树人综合征”的链接，讲的是人类**瘤病毒导致的皮肤增生，患者的手脚会长出树皮状的疣状增生，形如树枝。但那不是植物化，那只是病毒感染的病理表现。还有几条关于“变狼妄想症”的链接，是一种精神疾病，患者幻想自己正在变成狼。但变成番茄——这种事情似乎没有医学先例。我又搜索了“番茄 人 变形 小说”，搜出来几本科幻小说，一本是关于基因改造的惊悚故事，一本是末世**下的生态寓言，还有一本是一个德国作家写的荒诞喜剧，讲一个人和一棵番茄树互换身体的故事。我把最后一本的链接点开，快速浏览了几页，发现那个作者把番茄树写成了一个具有攻击性的角色，它会伸出藤蔓缠住人类的脖子。这太荒谬了。真正的番茄不是这样的。真正的番茄安静、温驯、被动，它们从不主动对任何事物施加暴力。它们的生命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