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骨灰堂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苏念一个人去了县城的骨灰寄存堂。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，把笔记本贴身塞在衣服里面。那三千块钱也在怀里，用一块布包着，跟笔记本贴在一起。，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泡着一杯茶，没喝。桌上摆着粥和咸菜，还有两个馒头。“念念，吃点东西再去。”陈母说。，吃了一个馒头。陈母没怎么动筷子，看着苏念吃。“我跟你去吧。”陈母说。“不用。”苏念摇头，“我想自己跟志远说说话。”，没再坚持。。，路边的草上挂着露水。她沿着村道走了十几分钟，到村口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。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，抱着鸡的、扛着蛇皮袋的，有说有笑。苏念找了个角落坐下来，靠着车斗边缘，一路没说话。，路两边的田地和村庄慢慢往后退。天灰蒙蒙的，远处有炊烟升起来。。，她也是一个人去寄存堂。那时候她刚出婆家，无处可去，站在骨灰堂里哭得站不起来。她记得自己趴在那排小格子前面，眼泪糊了一脸。她跟陈志远说了很多话——说她一定会查清楚，一定会给他报仇，一定会把李盛强送进去。？她花了二十年才知道仇人是谁。又花了二十年去斗，拼了命地赚钱、扩张、打压，以为自己在报仇，其实早就被人当猴耍。李盛强全身而退的时候，她在医院里接到律师的电话。挂了电话，她就闭上了眼睛。，但答应陈志远的那三件事，一件都没做到。
骨灰寄存堂在县城边上，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。铁门上挂着锁，旁边有个小窗口。苏念敲了敲窗口，一个老头探出头来，眯着眼睛看她。
“来看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谁？”
“陈志远。”
老头翻了翻登记本，“108号，二楼左边第三排。”
苏念推开铁门走进去。
一楼光线昏暗，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通知，水泥地踩上去冰冰凉凉。楼梯是铁架的，走起来哐哐响。上了二楼，一排排木架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，架子上是一个个小格子，每个格子上面贴着一块小牌子，写着名字和日期。
苏念在第三排停下来。
108号。陈志远。
格子上方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，是陈志远年轻时的样子。就是灵堂上用的那一张，拍得有点模糊，但能看出他在笑。
格子前面有一小块铁板，可以放香烛。铁板上积了一层灰，很久没人来过了。苏念从兜里掏出香，点着，插在铁板前面的香炉里。烟往上飘，散在昏暗的空气里。
她没哭。
前世她在这里哭了几个小时，哭到嗓子哑了、眼睛肿了、整个人蹲在地上起不来。哭完之后她站起来，擦了眼泪，回了婆家。然后什么都没做。
等了一年又一年。等陈母改口留她，等亲戚不再说闲话，等自己攒够勇气。等来等去，什么都没等到。
这一世，她不哭了。
苏念伸出手，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木架子。
咚。
“志远，我来看你了。”
香烛的烟歪歪扭扭地往上飘。
“上一世，我没能给你报仇。我查了二十年，斗了二十年，最后还是让他跑了。你知道我怎么死的吗？一个人，在医院里，手里攥着你的照片。”
苏念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李盛强那时候已经***了，八十多岁，身体比我还好。律师打电话跟我说‘够不着’，我就闭眼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没敢来看你。因为我答应你的事，一件都没做到。”
骨灰堂里很安静，只有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“这一世不一样了。”
苏念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，翻开第一页，放在格子前面的铁板上。
“这是你写的。上面记着李盛强找你带货的时间、地点、你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陈志远的字迹。
“我去找过老张了。他说你那辆车被人动过手脚。他还说在你车里捡到过李盛强的名片。”
苏念合上笔记本，重新塞回怀里。
“志远，这一次，我知道他是谁，知道他在哪儿，知道他做过什么。我手里有你的笔记本，有老张说的话。我不需要再花二十年去查了。”
她看着格子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衫，笑得温暖。
“我要去广州了，做服装生意。前世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十年，赚过钱，也亏过。这一世，我知道路怎么走。”
苏念把铁板上的灰擦了擦，把剩下的几根香理了理。
“我不会等二十年了。等我把李盛强送进去，我再来告诉你。”
她站着没动，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陈志远还是二十一岁的样子，永远都是二十一岁。她今年也是二十一岁。前世她活到了六十岁，比他多活了四十年。那四十年里，她没有一天不想起他。
苏念深吸了一口气，摸了摸怀里的钱和笔记本，都在。
她没多留。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，转身下楼。铁架楼梯在她脚下哐哐响，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来回弹，像一个沉闷的回声。
走出寄存堂，阳光已经出来了，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。她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小楼。二楼的窗户关着，玻璃上落了一层灰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苏念伸出手，敲了一下门框。
咚。
“志远，你等着。”她轻声说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她转身走了，没有回头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沿着土路往村子的方向走，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。
田间的小路上没什么人，只有远处的狗叫和拖拉机的轰鸣。苏念走在路上，脑子里已经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三个月后，她要坐上南下的火车，去广州。她要找到那个**市场，找到那些尾货，找到自己的第一条路。
前世她用了四十年才走完的路，这一世，她要快。
村口的大树在风里沙沙响，苏念走过去，身影消失在了树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