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楔子
“狼群的阶级结构，本质上是基于生存压力形成的资源分配机制。”
江予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，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画出一个醒目的红圈。台下坐着二十多个本科生，有人打哈欠，有人低头刷手机。
她毫不在意，语速平稳地继续：“狼王占据绝对主导地位，通过威慑和暴力维持秩序；狼辅是执行者，负责信息传递和次级决策；底层狼群——”
“老师，您讲的是真狼，还是《暮光之城》？”
底下有人起哄，引来一阵哄笑。
江予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生：“真狼。我对吸血鬼没有研究兴趣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不过有趣的是，流行文化中对于‘狼人’的想象，与真实狼群的社会结构有着惊人的相似性——阶级、仪式、配对机制……人类潜意识里一直在用狼的隐喻讲述自己的故事。”
到这儿，课件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“下节课交三千字论文，题目是《狼群社会结构与人类宗族**的比较研究》。下课。”
学生们哀嚎着收拾东西往外走，江予知关掉投影仪，把U盘拔下来揣进兜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导师发来的消息：《狼群攻击性行为的内分泌机制》审稿意见回来了，三个审稿人，两个小修，一个拒稿。
拒稿的理由写得很客气：虽然研究方法严谨，但样本量不足，结论推广性存疑。
江予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，然后面无表情地锁了屏。
样本量不足。
说得轻巧。野外观察狼群三年，能拿到多少有效数据？经费砍了又砍，设备还是三年前的老旧红外相机，冬天零下三十度趴在雪地里一蹲就是十几个小时……这些写在致谢里也没人看。
她是农村出来的，本科学校是名不见经传的二本，考研考了两年才挤进现在的实验室。导师是业内大牛，但大牛的学生多了去了，她不是最聪明的那个，也不是最会来事的那个。
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：死磕。
实验室的师兄师姐私下说她“轴”。同一个实验重复二十遍，同一组数据用三种方法分析，同一篇论文改了十七个版本——这不是轴是什么？
但江予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
她从小就知道，这世上没有“天才”这回事。那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人，要么从小就有她做梦都接触不到的资源，要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比你狠一百倍。
而她两种都没有。
她只有自己。
晚上十点半，实验室终于安静下来。
江予知一个人坐在超净台前，面前摆着一组刚染好色的脑组织切片。这是今天下午从那只编号W-09的灰狼脑内取出的样本——那只狼是她三年野外工作里追踪时间最长的一只，曾经是某个小狼群的狼王，后来被年轻的挑战者击败，失去了地位，最终死于一场猎人的陷阱。
她镜下拍下了它下丘脑的神经元形态，放大倍数一点点增加，直到那些树突和轴突像树的根系一样铺满整个视野。
这就是“攻击性”的物质基础。
激素、神经递质、特定脑区的神经元密度……一切看似崇高的行为——统治、反抗、牺牲、爱——都可以被还原为化学信号和电冲动。
她在论文的结论部分写过这样一句话：狼群的社会行为，本质上是神经内分泌系统对外部刺激的适应性反应。
审稿人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红线，批注了一个词：Reductionism。
还原论。
这是在说她把人想得太简单了，哦不，把“狼”想得太简单了。
江予知把切片从载物台上取下来，放进样本盒里，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组数据。然后她合上本子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酸胀的眼睛。
实验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，发出惨白的光。窗外是城市稠密的灯火，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，大概是哪个互联网公司在赶项目。
她突然觉得有点孤独。
不是那种想要人陪的孤独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结构性的孤独——就像狼群里那只被排挤到底层的庶裔，明明身处群体，却不被任何个体真正接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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