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恒族

我是一个吸血鬼。
一个女吸血鬼。
已经活了上千年。
在漫长到令人发疯的岁月里，我躲过人猎，打过狼人，撕过伪善的血族长老，也在无数个黑夜里，对着月亮发呆，思考永生到底是恩赐，还是诅咒。
千年来，岁月于我而言不是流转，而是无尽的煎熬。我见过王朝更迭，战火焚城，亲眼看着身边为数不多的同族归于尘土，看着曾经信任的爱人、亲人举起利刃，将我推入万劫不复之地。永生带给我的，从来不是荣耀，而是刻进骨血的孤独——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，看着熟悉的世界彻底变样，我永远是个局外人，永远在逃亡，永远不敢对任何事物倾注半分真心。心在一次次背叛与厮杀里，早已裹上厚厚的坚冰，麻木、冷漠，连情绪都成了多余的东西，只剩活下去的本能。
人类的世界更迭太快。
马车变成汽车，书信变成手机，长袍变成短袖，连血液的味道，都跟着时代变了又变。
我换过无数身份。
贵族小姐、酒馆老板娘、黑市商人、匿名画家……
每一份身份都不能长久，一旦露出异常，就必须连夜消失，换一座城市，重新开始。
我早已习惯了漂泊，习惯了不留痕迹，习惯了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。不敢与人深交，不敢停留太久，不敢对任何地方产生留恋，因为我知道，异类终究是异类，一旦身份暴露，等待我的只有猎杀与驱逐。每一次离开，都要斩断所有牵绊，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牵绊，久而久之，我干脆不再给自己产生牵绊的机会，把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，活得像个没有感情的幽灵。
孤独是常态。
是我千年来，唯一不离不弃的伙伴。
直到今天，我终于找到了一份，真正适合我的工作。
鬼屋***。
应聘那天，老板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我穿着一身黑色复古长裙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嘴唇没涂任何东西，却天生带着一种冷艳的血色。头发很长，披散下来，遮住半张脸。
老板搓了搓手：“你这气质……绝了。不用化妆，往那儿一站，就够吓人。”
我淡淡抬眼。
不是气质吓人。
是我真的死过一次，又从坟墓里爬出来，身上自带一股阴寒死气，那是历经杀戮、死亡与千年黑暗沉淀下来的气息，普通人靠近三步，都会下意识发冷，从心底生出惧意。
“工资怎么算？”我问。
“晚班，天黑上班，天亮下班。包晚餐，月薪不低，表现好还有提成。”
我几乎立刻点头。
完美。
心底第一次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，是久违的、近乎期待的情绪。我本就昼伏夜出，白天阳光一照就浑身难受，晚上却精神百倍，这份工作完美契合了我的生存作息，不用在白天强撑着伪装，不用顶着烈日忍受灼烧般的痛苦。
不用和人打交道太久，不用暴露身份，不用伪装体温，不用假装自己喜欢白天，不用刻意迎合人类的生活规则，去扮演一个所谓的“正常人”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
这里的“恐怖”，对我来说，全是日常。
那些人类刻意营造的惊悚场景，那些他们眼中毛骨悚然的设定，不过是我千年岁月里，亲身经历过的冰山一角。不用刻意表演，不用刻意伪装，只要我站在那里，就是最真实的“鬼”，不用费心隐藏本性，这是千年来，我第一次活得如此轻松，不用时刻紧绷神经，不用处处提防小心。
别人演鬼，我本色出演。
上岗第一晚，我被分配到最里面的场景：古宅血祭房。
房间昏暗，红绸飘荡，香烛燃烧，地上摆着假人、假血迹、铁链、破碎的墓碑。
音响循环播放着凄厉的哭声、锁链拖地声、女人低语声。
工作人员给我递道具：“等下你就站在祭台后面，等游客进来，突然冲出去，尖叫，追两步就行，别真碰人。”
我点点头。
心里却在想：
尖叫？我千年以前被人钉在棺材里，在无尽黑暗中绝望挣扎时，发出的哭喊，比这音响里的音效瘆人十倍，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，岂是人类刻意模仿得来的。
游客很快进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