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旅馆

第一章：白霜镇的最后一盏灯
暴风雪是在下午四点左右追上的。
艾瑟琳·霍洛韦裹紧身上那件从二手市集淘来的羊毛斗篷，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，沿着一条勉强能辨认的石子路往前走。她的手冻僵了，画箱的皮带勒进肩膀，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坑。白霜镇本应就在前方——这是驿站车夫告诉她的，但车夫在一个岔路口把她放下后就再不肯往前了。
“那片山坡上有个旅馆，”车夫指了指远处白茫茫的雾霭，“你去找那家。镇上没人会让你借宿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车夫没有回答，只是挥了鞭子，马车在风雪里跑得比来时还快。
现在艾瑟琳明白了。白霜镇不是寻常的镇子。路边的房屋在风雪中轮廓模糊，窗户都紧闭着，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少得可怜。她经过一座石桥时，桥下的溪水已经结了冰，冰面上蹲着一只黑狗，它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——不是狗的眼睛，是人的。艾瑟琳移开视线，加快了脚步。
她的左眼天生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。这是一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诅咒，至少她父亲是这么说的。邻居家的狗是人变的，镇上邮递员背上长着乌鸦翅膀，她童年卧室的窗外每隔三晚就会停一只会说拉丁语的灰鸽子。她把鸽子的事告诉母亲，母亲给她请了神父。神父说这是亵渎，让她每天读三遍主祷文。鸽子没走，神父被她父亲赶走后也没再来。后来她被赶出了家门——不是因为鸽子，是她十四岁时指着父亲的肩膀说，“你背上也长了东西。”
那是一对还没成型的翅膀，黑色的，蜷在肩胛骨的位置，像两片腐烂的叶子。父亲给了她一巴掌，母亲给了她一个包袱。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闭嘴。
艾瑟琳在风雪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，天色彻底黑下来。她正打算随便找一堵背风的墙缩一晚，忽然看见山坡上亮着一盏灯。不是那种窗户里透出来的昏暗灯光，是一盏专门挂在屋檐下的风灯，灯罩擦得干干净净，暖**的光在漫天飞雪里像一个稳定燃烧的音符。灯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的字被风吹歪了一颗钉子，斜斜地垂着，但字迹清晰可辨——
“满月旅馆”。
艾瑟琳走到门前，发现门口扫得很干净，台阶上没有积雪。不是刚才扫的——刚才的暴风雪能在几分钟内把任何**地面填满。这台阶像是被什么热的东西烤过，石头面上留着干燥的痕迹。
她推开了门。
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铜响，暖空气裹着松木和发酵面团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旅馆大堂不大，左侧是前台，右侧是一个壁炉，火烧得正旺。前台的木质台面上放着一盏煤油灯、一本翻开的登记簿、一个铜铃。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，也许更大——艾瑟琳从来不擅长判断人类的年龄。他很高，银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短马尾，有几绺松散的碎发落在额前。五官是那种会让人觉得舒服的端正，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被流**过的石头，柔和但有力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。围裙还系在身上，深绿色的，口袋边缘磨得发白。手里拿着一把木勺，勺子上还沾着面糊。
“打烊了吗？”艾瑟琳的问句因为嘴唇冻僵而变得有点模糊。她身后的门被风推了一下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男人放下木勺，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前台一边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这场暴风雪和这个不速之客都没有打乱他任何计划。“还没有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外表看着要低，像是从胸腔深处过滤过，“不过你需要先签一份协议。”
艾瑟琳把画箱放在地上，走到前台。台面上除了登记簿和煤油灯，还有一张纸，纸上的字是用墨水手写的。她低头看了一遍那几行字，然后抬头看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。
“免责协议第一条：入住期间如感到任何身体不适，旅馆不承担责任。”她念出声，“第二条：午夜十二点后请在房间内休息，走廊不设照明。第三条：如有财物遗失，旅馆不负责找回。”
她抬起眼皮看他。他站在台面后面，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