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引子
窗外的光线是下午三点的样子。
路遥坐在归途坊那张旧木桌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右手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。路印还没有亮起来——这意味着她现在处于"正常"状态，意思是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面朝哪个方向，依然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任何一个出口在哪里。
归途坊的门牌挂在巷子深处第七棵老槐树旁边。她每天从家里出发，要走四十分钟才能找到这里。不是因为路途遥远，是因为她走不了直线。每次出门，她都要在心里默念温路教她的笨办法：数步子。数到一百就拐弯，数到五十就停下确认，数错了就从头再来。
今天是周二。按照惯例，下午三点会有人推门进来。
门铃是那种老式的铜铃铛，晃起来会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每个走进归途坊的人都会在那一声响里停顿片刻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。而路遥每次听到那声铃响，都会下意识地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来人脸上，而不是门口的方向。
她没有方向感。但她有一双很准的眼睛，能看出一个人"在哪里"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在哪里。是心里那个地方。
门铃响了。
「你在哪？我问的不是地址，是你心里那个地方。」
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。三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点残冬未尽的凉意，把女人身后的阳光吹得微微晃动。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，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三寸的位置——那里露出一小截苍白细瘦的手腕。
女人的表情很奇怪。像是想往前走，脚却往后退了半步。
路遥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在归途坊待了五年，她学会了观察人的动作，尤其是那些"不对劲"的动作。正常人走进一个房间，脚步是向前的。但有些人不是——他们的脚明明在往前走，身体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着，一寸一寸地往后缩。
「我叫南错。」女人开口，声音比她想象的要轻，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，「我……我需要帮助。」
路遥点头，示意她坐下。
南错没有立刻坐。她站在桌前，目光扫过墙上的那些老旧地图，又落在桌角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上，最后定格在路遥右手掌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纹路。停顿了三秒，她才缓缓坐到对面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「什么问题？」路遥问。
南错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眼神又开始飘了，落在窗台上那排老旧的指南针上，落在书架最高层那本泛黄的《方位图志》上，落在门后那把落满灰尘的油纸伞上。每落一次，她的眉头就皱一下，像是那些东西正在朝她步步逼近。
「我……我说不上来。」她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，「就是……我的脚，好像走反了。」
路遥的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，没有动。
「不是真的走反。」南错连忙解释，语速快了一些，「是……是我想做一件事，但我的手、我的脚、我的身体，它们不听我的。它们总是往相反的方向走。」
「相反的方向？」
「对。」南错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，「比如我想跟一个人靠近，我的身体就会往后退。我想抓住什么东西，我的手就会松开。我想说我需要你，但我嘴里说出来的是我不需要任何人。」
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微微发颤。
「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？」路遥问。
「我知道。」南错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手很白，手指细长，指节分明，像是一双弹钢琴的手。但那双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，像两片秋天的落叶。「我把所有对我好的人都推开了。我把我爱的人推开了。我把我……本来可以拥有的生活，推开了。」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。
「我知道什么是对的，」她说，「但我的脚不听我的。」
路遥没有立刻说话。她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——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，看着她双手交握时指节泛白的力度。五年了，她见过很多种"迷路"。有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