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组长的责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"易碎品"的玻璃花瓶开始的。。：D区8排2层，玻璃花瓶×1，标注易碎。，找到了那个花瓶——一个约三十厘米高的透明玻璃瓶，瓶身上印着一片淡蓝色的樱花图案。花瓶被薄薄的气泡膜包裹着，放在货架最上层，位置有点靠后，不太好拿。，伸长手臂去够。。。，膝盖同时绷紧——就是这一下，左膝盖发出了那声他已经听了无数遍的"咔哒"声。紧接着一阵酸痛从膝盖蔓延到整条腿，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。。。。"啪"的一声。、干净、毫无挽回余地。，像一朵突然绽放的透明花。最大的那块碎片弹了两下，滚到了货架底部的角落里。，手里还保持着伸够的姿势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：完了。
不是完蛋那种"完了"，而是一种更沉闷、更麻木的"完了"——就像你明知道今天会倒霉，但倒霉真的来临时，你发现自己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"怎么回事？！"
刘彪的声音从货架另一头传来，中气十足，像是隔着一整个仓库都能听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李默转过身，看见刘彪的大脸从货架尽头冒出来。刘彪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灰色Polo衫，啤酒肚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，脸上的表情从"不耐烦"迅速切换到"愤怒"，然后停留在"愤怒"不再变动。
"又一个！"刘彪走到碎片跟前，低头看了看，又抬头看了看李默，鼻孔张得像两个黑洞，"你知道这个花瓶多少钱吗？"
李默不知道。
"三百八！客户订的定制款！碎了就得我们赔！"刘彪的音量提高了至少两个八度，旁边几个拣货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偷偷往这边看。
"我……对不起。"李默低着头。
"对不起？对不起有用吗？上个月你摔了一瓶酒，上上个月你把一袋猫粮的封口撕坏了，上上上个月——"
"上上上个月是系统故障导致仓位信息错乱，不是我——"
"你顶嘴？"刘彪瞪大眼睛，"系统故障你不会看一眼实物吗？脑子里装的是什么？浆糊？"
李默闭嘴了。
跟刘彪解释是没有用的。在他的世界里，出了问题就是拣货员的责任，系统永远是对的，仓库永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，唯一需要改进的永远是"人的态度"。
周围的同事有人低下头继续干活，装作什么都没听到。有人偷偷互递了一个眼神，嘴角带着一丝同情或者嘲笑——李默分不清是哪种，也许两者都有。
小张从他身后路过的时候，小声说了句："没事，老刘就那德性。"
李默没回头。
"去把这个收拾了，"刘彪朝地上的碎片努了努嘴，"别割着手了——割了我还得给你报工伤，麻烦。"
说完转身走了。
留下李默一个人蹲在地上，一片一片地捡玻璃碎片。
气泡膜已经皱成一团，没什么用了。他用手直接捡，动作很慢，很小心。有一块碎片的边缘很锋利，划过他的拇指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不疼。
比膝盖疼轻多了。
他花了十分钟把碎片全部捡完，扔进垃圾桶，然后用拖把把地面拖了一遍。刘彪在远处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李默重新拿起手持终端，继续下一单。
但心态已经不一样了。
被骂之前的李默是一个程序——接到指令，执行指令，完成指令。被骂之后的李默是一个有情绪的程序，而这种情绪叫做"觉得自己很差劲"。
他不是第一次被当众骂了。
事实上，在他二十八年的生命里，"被当众骂"是一件高频事件。上学的时候被老师骂成绩差，工作后被老板骂效率低，就连在超市排队的时候都被人骂过插队——虽然他并没有插队，只是前面的队伍太长他站得不太靠前而已。
他从来不敢回嘴。
不是因为脾气好，而是因为害怕。
害怕回嘴之后对方会更生气，害怕当众争吵引来更多人围观，害怕自己的声音在争吵中变得结巴和可笑，害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——那对他来说比被骂更难受。
所以他永远是那个低着头说"对不起"的人。
永远。
——
下午的时光比上午更漫长。
也许是心理作用，但被骂之后时间确实过得更慢了。每扫一个码，每走一步路，每送一个包裹上流水线，他都觉得这些动作被放慢了十倍。
膝关节的疼痛也在加剧。
到了下午三点左右，他走路已经能看出一点跛了——不是很明显，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，会发现他左脚落地的时间比右脚略长一点，步幅也略小一点。
没有人注意到。
仓库里没人会注意一个拣货员的走路姿势。
下午四点十五分，刘彪又在对讲机里吼了一嗓子："1709号！你今天的效率怎么回事？你看看隔壁组的**，人家跟你同一时间入职的，现在拣货速度是你的1.3倍！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干？"
李默按下对讲机按钮："在加快了。"
"加快？你管这叫加快？我奶奶走路都比你快！"
他没有再回答。
下午四点半。五点。五点半。
时间像传送带一样缓慢移动。
下午六点零二分，打卡下班。
——
走出仓库大门的时候，李默的膝盖已经疼得他微微皱眉了。
夕阳比昨天偏西了一点，光线从正前方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——看起来像一个人拖着一道长长的、灰色的尾巴。
他低头走着自己的路。
出了仓库区，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地铁站走。路两边是低矮的厂房和铁皮棚子，地面上坑坑洼洼，下雨天会积水，不下雨的时候扬尘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橡胶、机油和快餐店油烟的味道。
走了大约四百米的时候，他经过了那棵歪脖子梧桐树。
这棵树是他通勤路上唯一的"风景"——一棵长在人行道边的梧桐，因为旁边修路的时候根基被挖了一半，导致整棵树朝一个方向歪着。它歪得很厉害，树干与地面大约呈六十度角，看起来随时都要倒，但它就是没有倒。
李默每天经过这棵树的时候都会看它一眼。
不是因为好看，而是因为——它能让他觉得自己没那么惨。
一棵被挖了半个根基的歪脖子树都能活着，他一个膝盖有点不好使的拣货员，也凑合过吧。
地铁七站。
到站。出站。步行八百米。
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
楼道里一如既往地黑。他摸黑上楼，到三楼的时候——
"小李！"王大**声音从黑暗中炸出来，吓得他差点一脚踩空。
王大妈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防晒衫，手里拿着一部手机，正举到另一个阿姨面前。那个阿姨是隔壁楼的张姐，四十多岁，烫着卷发，看起来比王大妈还八卦。
"来来来小李你来得正好！"王大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，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，"张姐你跟他说，你跟他说那个新闻！"
"什么新闻？"李默本能地想挣脱，但王大**力气出奇地大。
张姐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说："小李你看到新闻了没有？昨天晚上，有人说在咱们这个方向的天上拍到不明飞行物了！好几个人都拍到了，发在网上的视频特别清晰——"
"真的假的？"王大妈抢话，"我老伴儿说肯定是外星人来了，我说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"
"不是乱七八糟！"张姐一本正经，"人家NASA都说在研究了！"
"NASA？那是**的吧？**的新闻你也信？"
"科学无国界嘛——"
李默趁她们争论的时候悄悄抽出了胳膊，低头快步上楼。
"哎小李你别走啊！还没说完呢！"王大妈在身后喊。
"早点休息王大妈！"
"这孩子——跑得比兔子还快！"
他加快脚步上到四楼，开门进屋，关门。
靠在门板上，他听见楼下王大妈和张姐还在讨论外星人的事。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外星人。
如果真的有外星人的话，他们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？也会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吗？也会被老板当众骂吗？也有膝盖不好的问题吗？
大概不会吧。
人家是外星人，说不定人家连膝盖都没有。
李默苦笑了一下，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可笑。
他坐在床边，膝盖上贴了一片昨天买的膏药——三块五一包的那种，贴上去凉凉的，但没什么实际效果。不过至少有个心理安慰。
手机亮了。
是花呗的还款提醒：本月账单1897.33元，还款日为本月25日。
他的手机余额：327.56元。
差距：1569.77元。
距离还款日还有十三天。
也就是说，他要在十三天里再攒一千五百多块钱。按每天薪水面值173块算（5200÷30），****才勉强够。
但人不能****。
所以不可能够。
这意味着他又要逾期了。逾期就逾期吧，反正已经逾期过很多次了。花呗的额度已经从最初的一两万降到了几千，再逾期几次估计就彻底关了。
关了也好。
反正每次还完都不会空出来让自己刷。
李默放下手机，忽然觉得屋子里闷得透不过气。
十二平米的房间，四面白墙，一张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这些东西他每天都看，看了三年，每一道划痕、每一个污渍、每一个角落他都烂熟于心。
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窒息。
他站起来，拿起钥匙出了门。
——
李默决定去附近的公园散散心。
公园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——他只知道从城中村出来往右拐，走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。公园不大，是一个社区公园，有两条碎石小路、一个圆形小广场、几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，以及一个长满荷叶的小池塘。
池塘中间有一个石头做的假山，假山上有一个龙头，龙头的嘴里会喷水——不过现在龙头好像坏了，只有一滴一滴的水从嘴里掉下来。
公园里人不多。
有几个老人在广场上打太极拳，动作慢悠悠的，像水中漂浮的水母。有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散步，婴儿在车里睡着了，年轻妈妈戴着耳机，低头看手机。还有两个初中生坐在池塘边的长椅上，一人一只耳朵塞着耳机，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，各自低头玩手机。
李默在公园里走了两圈，什么也没想，就是走。
他喜欢这种状态——不用跟任何人说话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，不用回复任何人的消息。就只是走路。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，风吹过冬青树发出轻微的簌簌声，远处传来老人打太极拳时播放的古典音乐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模糊的**噪音，像一床柔软的棉被，把他裹在里面。
走了两圈之后，他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来。
长椅在公园的角落，靠近围墙的位置。旁边是一棵大树，不知道是什么品种，树冠很密，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点光，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李默靠着椅背，仰头看着树叶。
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时候的事情。
那时候他还在省城的二本读物流管理专业，成绩中等偏下，没什么朋友，也没什么特长。唯一让他觉得"活着还有意思"的事情，是参加学校的天文社。
天文社只有九个人。
九个对星星感兴趣但没钱的年轻人，凑钱买了一台二手的反射式望远镜，每个星期五的晚上扛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，对着一望无际的夜空观测到凌晨。
李默不是天文社最热情的那个，但他是唯一一个每次都到的人。
别人有时候会翘掉观测去打游戏、谈恋爱、或者干脆懒得出门，但李默不会。因为他没有游戏可以打，没有恋爱可以谈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
他记得第一次用望远镜看到土星环的那个晚上。
土星环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是一条细细的亮线，模模糊糊的，甚至不如手机上随便搜到的图片清晰。但那是他亲眼看到的——一道真实的光线，穿越十四亿公里的虚空，落在他视网膜某个细胞上。
那一刻他觉得宇宙很大。
大到他在其中的存在毫无意义。
这种"毫无意义"的感觉没有让他沮丧，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——既然宇宙那么大，既然自己那么渺小，那生活中的一切困难和烦恼也就不那么重要了。被老师骂？在宇宙尺度上连尘埃都算不上。被老板骂？土星的光都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地球，他在地球上的这点破事算什么？
这种思考方式是他大学时唯一的心理防御机制。
毕业后这个机制就失效了。
因为工作太累了，累到他每天晚上回家只想躺平，连抬头看星星的力气都没有。而且城中村的光污染太严重，就算抬头看也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星，和大学时在小山坡上看到的满天繁星完全不能比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。
多久了？三年？还是四年？
记不清了。
但今晚的天空被树叶遮住了，连那几颗最亮的星星都看不到。
李默收回目光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粗糙，有几个老茧，指甲剪得短而整齐。
这是一双拣货员的手。
不丑，但也和"好看"没有任何关系。
就是一双普通的手。一双每天要拿几百件包裹、扫码几百次、撕几百条胶带的手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——不是死了，就是忽然消失了——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变化吗？
仓库会找一个新的人来顶替他的工位。刘彪会骂新来的人，就像骂他一样。王大妈会找一个新房客住进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。花呗的系统会骂骂咧咧地自动注销他的账户。他的手机号会变成空号。
就像传送带上换了一个包裹，整条流水线照常运转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缺失了什么。
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脏沉了一下。
不是悲伤，也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更淡的东西——像是冰凉的掌心覆在胸口上，不是压着，只是贴着。你能感觉到它在那，但它没有用力。
算了。
李默揉了揉脸，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他起身准备离开公园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广场上的老人已经散了，婴儿车也不在了，连那两个初中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。整个公园空荡荡的，只剩下路灯的昏黄光晕和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往公园门口的方向走，脚步不快不慢。
走出十来步的时候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那张长椅。
椅子上什么都没有。
当然什么都没有。
他摇了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然后——
余光。
是他的余光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公园角落的草丛里有一丝不太对劲的东西。
那东西很微弱。如果不是他刚从暗处走向更暗处、瞳孔还处于扩大状态的话，他绝对不可能注意到。
那是一抹光。
很淡的、若有若无的、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蓝色光芒。
李默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草丛。
光芒还在。
一闪一闪的，像萤火虫，但颜色不对——萤火虫的光是黄绿色的，而这个光是纯粹的蓝色，蓝得像深海的最底层。
他把这些归结为眼花。
太累了，加班太久，没休息好，看什么东西都带点幻觉。这不是什么稀罕事。他记得有一次连加三天班之后，在仓库里看**架在晃，差点以为自己中暑了。
所以他没有理会那抹蓝光，转身继续往公园门口走。
走了三步。
他又停了。
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，只是……那抹蓝光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点。
李默站在原地，身体微微转向那个方向。
他犹豫了大约五秒钟。
五秒钟之后，他的好奇心战胜了社恐——准确地说，是"反正也没什么损失"的心态战胜了"别多管闲事"的惯性。
他朝草丛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