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医女探案录

景祐暮春，汴京风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暮春三月。，中原风物鼎盛，汴梁帝都雄踞中土，四海商旅辐*，万国衣冠来朝。十里长街车马如龙，朱楼画栋连绵相望，烟柳垂堤，笙歌绕巷，一派承平盛景。，从来暗流潜涌。，吕夷简秉政多年，权柄滔天，党羽盘根错节，朝野各怀心思；市井之内，巨贾豪强互通声气，盐运、织造、土贡诸事牵扯利益万千，明暗纠葛，难辨清浊。盛世无风浪，只是未到风起时。，残阳熔金，泼洒在汴梁错落的飞檐黛瓦之上。晚风穿过长街，卷着樊楼飘来的酒气、脂香与市井烟火，缠绵交织，氤氲不散。，一道素色身影独行而来。，荆钗素面，长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束起，身姿清瘦挺拔，眉目清泠，眸底藏着一层与年岁不符的沉静与沉郁。她便是沈清晏，自江南湖州千里跋涉，一路舟车劳顿，终是踏入了这座大宋朝最为繁华的帝王之都。，曾是吴兴有名的儒医世家，世代研读本草毒理，深谙刑伤勘验、百草医道，祖上数代皆为地方良医，悬壶济世，声名卓著。可十年前一场惊天贡品旧案突如其来，一纸罪书压下沈氏满门荣光，祖父含冤而亡，父辈被贬流放，世家倾覆，门庭零落。，转瞬化作尘烟。，硕果仅存，唯余她一人，背负满门沉冤，手握祖辈遗留的残缺医卷毒册，孤身北上，远赴汴梁。，不为仕途，不求荣华，只为寻一桩尘封十年的旧事，查一份被刻意掩埋的真相，替沈家洗刷污名，告慰泉下冤魂。，街巷纵横，坊市林立，规制繁复。沈清晏久居江南水乡，不惯帝都街巷排布，入城之后不慎迷了路径。手中简易路牌模糊，问过数名路人，言语口音参差，各说纷纭，反倒愈发辨不清方向。，不知不觉间，行至樊楼后方僻静巷陌。，汴梁第一名楼，楼高百尺，雕栏玉砌，雅间错落，日日宾朋满座，达官显贵、富商巨贾多聚于此，宴饮**，谈商论事，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销金之地。白日喧嚣未歇，暮色渐浓之时，楼中灯火次第点亮，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漫出，更显奢靡繁华。，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凝滞。
原本往来不绝的仆役、游人尽数散去，巷口两端皆有府衙差役驻守，长刀立地，神色肃冷，封锁了整条通路。寻常百姓被尽数驱离，不许靠近半步，周遭气氛压抑紧绷，连晚风都似凝滞了几分。
往来行人窃窃私语，皆是神色惶然，不敢久留，匆匆绕道而行。
“好好的樊楼，怎会突然封了？”
“听闻出了事，死了人，还是位大客商。”
“莫要多言，开封府衙差都来了，岂是我等闲人能议论的？”
“近日京中本就不太平，但愿别再生事端才好……”
细碎低语随风飘入耳畔，沈清晏脚步微顿，清冷的眸光淡淡扫过前方**的巷口。
她生性淡漠，素来不喜热闹，更不愿无端卷入是非纷争。本欲转身绕行，另寻去路，尽早寻得落脚之处，来日再做打算。可脚步未及挪动，一阵极淡极冷的异香，顺着晚风，悠悠荡荡，钻入鼻尖。
那香气绝非樊楼常见的酒香、花香、脂粉香，清寒幽冷，似梅非梅，淡而阴冽，萦绕不散，闻之令人心口微滞，气血微凝。
沈清晏自幼浸**学，辨识百草千毒，嗅觉远比常人敏锐，各类草木毒韵、金石阴寒之气，皆能一一分辨。
这一缕异香，冷性刺骨，藏阴毒之韵，绝非寻常花草所能凝练。
心头警念骤起，她眉心微蹙，下意识驻足凝望樊楼深处。
巷陌深处，院墙合围，一处临湖雅楼已然被官府尽数封锁。黑白差服交错，衙役往来巡守，神色紧绷，气氛肃杀。隐约可见数名身着青衫的仵作，神色凝重地出入雅间，步履仓促，眉宇间满是难解的困惑与忌惮。
变故，便发生在那座临水雅室之中。
沈清晏立在巷尾阴影里，进退两难。前路封禁，后路迂回甚远，暮色渐沉，城门宵禁将至，若迟迟寻不到居所，今夜便要流落街头。
权衡片刻，她敛去神色，压下心底异样，缓步上前，对着守门差役微微颔首，语声清浅温凉，礼数周全：“差爷，民女误入此地，不慎迷路，还请放行，容民女绕道离去。”
两名守门衙役目光锐利，上下打量眼前女子。见她衣着朴素，气质清冷，无华贵配饰，不似权贵家眷，亦不似市井风尘女子，神色稍缓，却依旧面色冷峻，摆手冷斥：“此处案发封禁，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，速速退去，莫要在此逗留，惹上是非。”
“案发？”沈清晏眸光微凝，故作不解，“樊楼乃是京中胜地，何来凶案？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衙役面色一沉，语气强硬，“开封府推官大人正在内里查案，命案当前，全城**，速速离开，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。”
开封府推官。
沈清晏暗自记下此官职。汴梁刑狱、京畿凶案、勘验查凶，皆归开封府辖制，推官一职，专司勘案理刑，手握刑案实权，素来刚正严苛。
想来此番突发命案，已是惊动了开封府核心官员。
她本无意窥探凶案，只欲脱身离去。可就在此时，雅室木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，两道人影缓步而出，立于廊下。
为首一人，青衫墨发，玉冠束发，身姿颀长挺拔，眉目清俊冷冽，面容棱角分明，周身自带一股凛然清正的官威。神色沉静无波，眸色深邃，不怒自威，周身气场冷肃，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之感。
正是开封府推官，陆时珩。
他年少入仕，断案如神，行事秉公铁面，不避权贵，不惧豪强，于京中颇有清名。只是性情冷傲，不苟言笑，行事果决狠厉，朝野上下，无人敢轻易与之相交。
陆时珩立在廊前，指尖轻捻，眉宇微蹙，目光沉冷地看向院内一众仵作，语声清冷低沉，无半分波澜：“尸身勘验已有半个时辰，一众仵作轮番查验，竟无一人说出致死缘由？死者死因不明，死状诡异，拖延日久，线索散尽，尔等可担得起罪责？”
语声不高，却自带威压，令在场一众仵作齐齐垂首，面色愧色，不敢言语。
几名老仵作面面相觑，皆是满脸愁苦无奈。
“陆大人，我等从业数十年，勘验尸身无数，寻常毒杀、兵刃、坠亡、急症，皆能分辨一二。可今日这具尸身，实在离奇。”
“周身无半分外伤，无掐痕、无勒痕、无刀伤，皮肉完好无损，却骤然暴毙。”
“唇色青紫，指甲发黑，看似中毒，可周身无腥臭腐气，反倒萦绕一股淡淡冷香，怪异至极。”
“更诡异的是，死者皮肉之下，隐隐浮现淡粉色斑痕，似桃非桃，查遍典籍，从未见过此等异状，实在无从下手……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满是束手无策的困顿。
光天化日，汴京重地，樊楼雅室之内，富商无故暴毙，死状诡*，查无伤痕，毒理难辨，若是不能早日勘破，流言四起，必定动摇京中人心，届时朝堂**，开封府难辞其咎。
陆时珩眸色愈发沉冷，薄唇紧抿，目光落回雅室之内，透过半开的木门，隐约可见室内陈设雅致，酒盏菜肴完好，桌案整洁，无打斗争扎痕迹，一派平静祥和，全然不似凶案现场。
可偏偏，一室静好之下，横亘一具诡异毒尸。
“无外伤，无争斗，骤然毙命，异香缠身，皮生怪斑……”陆时珩低声复述疑点，指尖轻叩廊下栏杆，思绪沉沉，“绝非寻常急症暴毙，必是毒杀无疑。然中原常见百草之毒、金石之毒，皆无此般症候。”
案情一时陷入僵局。
巷口之外，沈清晏静静立在阴影之中，将这番对话尽数收入耳中。
唇绀甲乌，冷香缠身，皮下**瘀斑，无伤暴毙。
寥寥数句描述，精准契合一味江南绝毒之症。
那是只生长在江南深山幽谷之中的莽蕉毒草，性阴寒，敛心脉，闭气血，毒性隐忍，发作极快，中毒者转瞬心肺骤停，暴毙而亡。此毒草香气清冽如寒梅，淡而难察，极易被寻常香气掩盖，最是隐蔽难防。
寻常仵作只知常见毒草，不识山野僻地的异种毒卉，自然无从辨识。
一念及此，沈清晏心头微动。
十年前沈家倾覆，便与异域诡毒、土贡秘事息息相关。如今汴梁城内骤然出现江南独有莽蕉毒草**案，绝非偶然。冥冥之中，似有一只无形之手，将她一步步引向尘封的过往。
她本想置身事外，可世事纠葛，因果缠绕，避无可避。
犹豫片刻，沈清晏抬步，不顾衙役阻拦，缓步走出阴影，立于巷中，声音清泠平缓，字字清晰，穿透纷乱：
“死者周身所染，乃是江南莽蕉毒草之毒。”
一语落定，全场骤然一静。
一众衙役、仵作齐齐转头，看向巷中那名素衣女子，神色错愕。
陆时珩眸光骤然收紧，凌厉冷冽的目光瞬间锁定沈清晏，深邃眼眸之中，闪过一丝审视与锐利。
樊楼命案诡*难断，一众资深仵作束手无策，开封府多方勘验无果，此刻竟被一名来路不明的布衣女子，一语道破毒源？
荒唐，又匪夷所思。
“何人在此妄议刑案？”身旁随从衙役厉声呵斥，即刻拔刀上前，欲将贸然插话的女子驱离。
“慢。”
陆时珩抬手，淡淡拦下随从动作。
他缓步移步，目光沉沉，细细打量眼前女子。
布衣荆钗，素面清冷，身形单薄，眉目沉静，无半分怯弱慌乱。身处命案封禁之地，面对官府差役，依旧神色从容，风骨淡然，全然不似寻常乡野女子。
“你是何人？”陆时珩语声清冷，带着审视之意，“此地乃是命案重地，官府查案，岂容民间女子随意置喙？你所言莽蕉毒草，出自何处？何以断定死者中毒缘由？”
四目相对，一冷一静，两两对峙。
暮春风起，拂动女子青裙，也吹动了这场席卷汴梁的连环诡案，自此，悄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