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石岩的雨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，把所有人都扣在里面来回翻炒。，站在石岩上排村潮湿狭窄的巷口。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和隔壁**摊混合的古怪气味。他刚刚从那辆漏风的中巴车上下来，身上那件廉价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背上，难受得像裹了一层保鲜膜。，也是他梦想起航的地方——或者说，是被搁浅的地方。，他通过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，租下了一间位于六楼顶的“握手楼”单间。所谓的单间，就是把一个十几平米的笼子用石膏板隔开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，距离不到半米。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房间小得可怜，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勉强能转身的过道。但黄伟不在乎，他把皮箱往角落一扔，大口喘着粗气，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狂热的笑容。“**，老子来了。”，推开窗。虽然看不到海，但他能听到远处公路上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，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，是资本的脉搏。，现实很快给了这位踌躇满志的金融系高材生一记响亮的耳光。“投资顾问”名头的小型券商营业部，位于罗湖老城区一栋破旧的写字楼里。说是营业部，其实只有两间办公室和一个能容纳二十台电脑的散户大厅。“实习生没有底薪，只有提成。”部门经理是个叼着烟的中年胖子，眯着眼睛打量着黄伟，“你要是能拉来客户，或者能帮客户赚钱，公司分你三成；你要是亏了，或者拉不来人，就自己滚蛋。听懂了吗？听懂了。”黄伟挺直了腰杆。“行，那边坐着去，先看两天盘。坐”，就是坐在散户大厅最角落的一个小马扎上。没有独立的电脑，只能伸长脖子看别人屏幕上的红绿数字。在这里，他没有工牌，没有工位，甚至不被允许随便使用公司的电话。，黄伟像个幽灵一样在大厅里游荡。他听着周围人满嘴跑火车：“听说了吗？深发展要重组了，内幕消息，明天必涨停！”
“我那个表哥在***，说这次南巡要给特区更大的**，赶紧买地产股！”
“哎，这票怎么又跌了？这庄家是不是跑路了？”
这些嘈杂的声音像**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。黄伟皱着眉，他发现这里的每个人都像疯子，情绪随着股价的波动而剧烈起伏。有人前一秒还在哈哈大笑，后一秒就捶胸顿足。
这哪里是金融市场？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、失控的角斗场。
第二天，黄伟终于忍不住了。他在观察一只名为“金田实业”的股票。这只股票盘面很奇怪，上午一直在低位震荡，但黄伟发现，每当股价跌到某个特定价位时，总会有几笔大单莫名其妙地吃掉抛盘。
这是他在学校里复盘时总结出的“暗庄护盘”特征。
在他旁边，一个穿着花衬衫、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屏幕骂骂咧咧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已经掉色的扇子。这人叫老周，据说以前是国营厂的会计，下海来**淘金，结果把老婆的嫁妆都亏进去了。
“大叔，这只票，你拿了多少？”黄伟试探性地开口。
老周斜了他一眼，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：“关你屁事！实习生吧？毛都没长齐，别在这碍眼。”
黄伟也不恼，他指着屏幕上的分时图，语速飞快：“如果你拿得够多，我建议你今天下午两点之前**。这只票上午的下跌是假摔，主力在试盘。下午开盘如果冲高不破均线，就是主力在诱多出货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他虽然脾气臭，但毕竟在市场里混了几年，听出了黄伟话里的门道。
“你懂个屁？这叫洗盘！”
“这不是洗盘，是‘倒V’反转前的最后挣扎。”黄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，那是他昨晚手绘的这只股票最近五天的分时叠加图，“你看，昨天和前天的高点都在下移，今天上午的反弹量能不足，这是典型的出货信号。”
老周凑过来看了看那张草稿纸，又看了看屏幕，眼神里的轻视渐渐变成了惊疑。
就在这时，下午开盘铃声响起。
金田实业的股价果然如黄伟所言，高开低走，迅速跌破了早盘的支撑位，并且成交量突然放大——那是恐慌性抛盘。
老周手一抖，点下了卖出键。
虽然卖在了半山腰，但比起后面断崖式的下跌，他已经逃掉了一大半的损失。
几分钟后，老周转过身，看着那个依然蹲在小马扎上、神情专注盯着屏幕的年轻背影，眼神复杂。
“小伙子，”老周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，“你叫啥？”
“黄伟。”
“你是学金融的？”
“嗯，大学学了一点皮毛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，拍了拍黄伟的肩膀：“有脑子，没用。在这地方，光有脑子活不下去。你得有信息，得有人脉，还得……有个好心脏。”
那天晚上，黄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石岩。
还没进村口，天空突然乌云密布，紧接着就是一场倾盆大雨。南方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，瞬间就把路面变成了河流。
黄伟没带伞，只能抱着那个装着笔记本和手绘图纸的皮箱，拼命往租住的六楼跑。雨水混杂着汗水，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。
当他终于推开那扇铁门时，浑身都湿透了。他顾不上换衣服，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皮箱里的图纸。那些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**。
确认图纸没湿后，他一**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，大口喘着气。
窗外，暴雨如注，雷声轰鸣。远处**中心区的方向，灯火辉煌，霓虹闪烁，仿佛在嘲笑这个躲在城中村角落里的落魄小子。
就在这时，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信。
黄伟捡起来一看，是林晴的字迹。信封上还有一股淡淡的书卷香，与这房间里的霉味格格不入。
他颤抖着手拆开信。
“黄伟，你好：
**的夏天很热吧？记得多喝水。
我这边一切都好。这几天我在图书馆读到了一篇关于‘行为金融学’的论文，突然想到了你在信里提到的‘囚徒困境’。
我想，市场里的恐慌，其实也是一种集体非理性行为。
如果按照你的‘博弈论’模型，当所有人都恐慌卖出时，是不是意味着，那个‘纳什均衡’点已经出现了？
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，或许能帮你印证你的想法。
……
另外，妈妈寄来了两罐她做的梅干菜，我给你寄了一半，应该这两天就到。
照顾好自己，别太拼。
等你回来。”
读着信，黄伟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。那是委屈、是不甘，更是被理解的温暖。
他拿起笔，在那张湿了一角的草稿纸上，重重地写下一行字：
“当所有人都恐惧时，我要学会贪婪。当所有人都贪婪时，我要学会恐惧。——致未来的自己。”
雨停了。窗外传来几声蛙叫，以及楼下小贩收摊的吆喝声。
黄伟站起身，拧干衣服上的水，然后打开了那台老旧的台灯。他铺开一张新的坐标纸，准备开始今晚的复盘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那个叫老周的散户，或许能成为他在**的第一个突破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