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全家人的希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程慧坐在院子里，枣树刚发芽，枝条在头顶晃来晃去，影子被马灯的光拉得一会长一会短。她把马灯挂在树枝上，光晕不大，刚好罩住她面前那一小块地方。。物理做完了。化学做完了。英语做完了。语文也做完了。她把一天的内容全部过了一遍，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，哪里有卡顿，哪里还不太熟，就在课本边上用铅笔轻轻画个记号。。别的孩子还在掰手指算加法的时候，她已经能口算三位数的乘法了。老师讲一遍公式，她不仅能记住，还能琢磨出两三种变形的用法。小学跳过一级，因为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内容她用一个暑假自己啃完了。初三那年，全县统考前十一所公办学校拉通排名，她排在第九。学校免了她全年学费，还倒发了一百块钱奖学金。那一百块钱，她交了一半给母亲，剩下的一半买了课本和参考书。“她是薛录镇建镇以来最好的苗子。”这句话是高二上学期期末家长会上，校长当着几十号家长的面，对程老憨说的。程老憨回来的时候，眼眶是红的，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才进屋。，低头看了看马灯里的油位，还有一小半。她翻开物理课本，找到电磁感应的章节，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发电机简易模型的图景。她能“看见”磁感线切割的场景，甚至能感受到线圈在磁场中转动的角度和速度，连带着所有公式在脑中一一推导成型。这种能力她说不清楚是怎么来的，反正就是能看到。。母亲从**里出来，看到女儿还坐在院子里，站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转身进去。过了几分钟，她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，弯腰放在程慧脚边。“喝了再学。”这一次母亲的声音很轻，不像之前那样硬邦邦的。。水有点烫，她吹了两口，小口小口抿着。母亲站在旁边，看着她的侧脸被马灯映亮，皱着眉头，像是在看一样让她放心不下的东西。“慧啊，”母亲说，“妈不是不让你学，妈是怕你把自己累垮了。你看你这脸，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。妈，我没事。”程慧把水喝完，碗递回去，“你回去睡吧，我再学一会儿。”，站在那里没动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清辉洒了一地。母女俩的影子投在**的土墙上，一个高大，一个瘦小。“**的病，你别操心。”母亲忽然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县医院的大夫说了，吃几副药就好了。”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课本。她知道母亲在说谎。父亲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咳血了，一直是瞒着她的。是弟弟程军偷偷告诉她的。那天姐弟俩在沟边割草，程军说了半句就哭了，“姐，爸吐了好几次血了，他不让我跟你说，说他没事。”程慧当时没哭，她在割草，手上的镰刀没停，刀刃上的草汁绿得发黑。她听着弟弟的哭声，把草一把一把往筐里扔。“妈，”程慧抬起头，“爸的病，咱们去西安看看吧。西安的大医院肯定能治好。去西安？”母亲苦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很干，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，“拿啥去？**躺炕上这么多天，药都快吃不起了，还去西安？”她顿了顿，把碗换到另一只手上，“你好好学你的，大人的事你别管。”
母亲说完转身进了**。程慧听到了里屋传来的低声说话，是母亲和父亲在说什么。她听不太清，只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词——“钱借德胜再说吧”，像石头子儿一样从门缝里滚出来，落在地上，砸不出坑，但听着硌人。
马灯的灯芯跳了一下，火焰矮了几分。程慧拨了拨灯芯，火又旺了起来。她翻开英语课本，开始背单词。
英语是她的强项。上一次月考，她考了一百三十多分，全县第三。但她心里清楚，全县第三并不说明什么。全县有十几个乡镇，几十所初中和高中，几千个学生。她能在全县排到第三，到了高考呢？到了全省呢？她不是那种一考定终身的学生，她知道自己的智力够用，甚至比够用还要好一些，但她也知道自己扛不住任何一次失误。她的家庭没有给她失误的余地。
必须考上。
“必须”这两个字，已经在程慧的心口上压了三年。从她考上县一中的那一刻起，她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。不是不想退，是不能退。别人退一步，还有第二步，她退一步，身后就是悬崖。全村的闲话，母亲的叹息，父亲咳嗽时弯下去的腰，弟弟程军交不起学费时窘迫的脸——这些都是她不能退的理由。
她已经退了太多回了。
程慧把英语课本合上，又翻开语文课本，开始背古文。《岳阳楼记》《醉翁亭记》《赤壁赋》。她念出声来，声音不大，刚好自己能听到。
“庆历四年春，滕子京谪守巴陵郡。越明年，政通人和，百废俱兴……”她背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。遇到拿不准的地方，就停下来想一想，想通了再继续往下。
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。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只旧表，凌晨一点四十分。
程慧把课本收好，吹灭马灯，提着灯绳走进**。弟弟程军在里屋的炕上已经睡了，打着轻微的鼾声。父母还没睡，她听到父亲在咳嗽，一声接一声，闷闷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，怎么也咳不出来。母亲在小声说话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然后是倒水的声音，然后是拍背的声音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程慧在炕上躺下来，盖上被子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学题。她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早上四点半起来帮妈做早饭，然后去学校。中午午休的时候去老师办公室问几道物理题。下午放学回来帮妈把家里的麦子搬到打麦场去，天气预报说后天可能有雨，得赶在雨前把麦子晾好。晚上再做题。
“老憨，你别这样……你还得撑住，慧儿还没高考……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“你要是倒下了，这个家咋办……”
“你小声点，别让孩子听见……”
程慧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。眼泪无声地滑下来，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间。她没有擦，只是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窑顶。窑顶上的木质横梁在黑暗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，看不清具体的纹理，只是一片黑。父亲克制而沉闷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第二天，程慧四点半就醒了。
外面还是一片漆黑，鸡叫了第二遍。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，手在黑暗中摸到鞋，穿好。灶房里伸手不见五指，她摸到灶台，摸到火柴盒，抽出一根，在盒子侧面划了一下，没着。又划了一下，火柴头亮了，火焰在指尖燃起来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她点燃灶膛里的柴火。火光一下子蹿上来，照亮了她的脸，也照亮了灶房里的锅碗瓢盆。
她舀水，掏米，把红薯切成块，一起下到锅里。这些事情她从小就做，闭着眼睛也能完成。炊烟从灶膛里冒出来，她拿一把破蒲扇在灶膛口扇了几下，火更旺了。
等稀饭快好的时候，母亲从炕上起来了。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，头发乱着，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。她看到程慧已经在灶房忙活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再去睡一会儿，我来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程慧用围裙擦了擦手，“妈，我先去学校了。”
“这么早？天还没亮透呢。”
“我早点去，可以去老师的办公室温习一会儿。”程慧从门背后取下书包，又从灶台上拿起一块红薯，包在纸里，塞进书包。
母亲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程慧推开门。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土腥味，还有远处牲口圈里散发出来的粪臭味。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把外套裹紧了一些。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大路上走，路两边的麦田还在沉睡，麦苗上挂着露水。天边已经发白了，月亮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，薄薄的，半透明，像一张快要褪色的纸，挂在那里，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土路上只有她一个人。程慧走得很快，脚踩在松软的土路上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远处村子里传来零星的鸡叫声，此起彼伏，有一声没一声的。她没回头，一直往前走。
到了镇上，天已经大亮了。她站在公路边等过路的三轮车。等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一辆过来，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，都是往县城去的。她交了五毛钱，挤上车厢角落蹲下来。三轮车突突突地响着，沿着公路往前开，风吹得她睁不开眼。
颠簸了半小时，到了县城。
程慧跳下车，加快脚步往学校走。一中在县城东边，从车站走过去还要二十分钟。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了，有赶着上班的，有推着自行车送孩子上学的。她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去，步子迈得很大，书包带子在肩上滑下来一次，她用手拉回去。
校门口已经有人了。传达室的老头正拿着大扫把扫地，看到她，抬起头说：“来了？来了。”程慧应了一声，往校园里走。
操场上的草还没全绿，东一片西一片的。教学楼的黑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。她加快脚步，上楼梯时一步跨两级。到了高二年级的教室门口，门还没开，钥匙在班主任那里。她也没等，直接去了教师办公室。办公室的门开着，里面有灯。
她蹲在走廊上，把课本摊在膝盖上，借着走廊里那个昏黄的灯泡，开始看物理。走廊里很安静，整栋楼都在沉睡。她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，在草稿纸上推导起公式来。笔尖划过纸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天完全亮了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**来，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程慧把课本合上，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。她伸了个懒腰，脊背咔咔响了两声。
教学楼的走廊里开始有了人。有从宿舍楼出来的住校生，有赶早自习的走读生。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打闹声，在楼道的墙壁和台阶之间弹来弹去。程慧收起课本，把草稿纸夹好，朝教室走去。
她走进教室，放下书包，从课桌抽屉里拿出昨天没做完的物理卷子，摊在桌上，正要往下做——
“程慧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她转过身，是林晓。林晓背着一个斜挎包，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，装着两个花卷。她是走读生，家就在县城，她爸是县医院的医生，**是小学老师。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？”林晓在她旁边坐下来，把塑料袋放在桌上。
“没看表。”
“肯定又是凌晨。”林晓把塑料袋推过来，“你还没吃早饭吧？给你一个。”
程慧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花卷，白面的，蒸得发亮。她摇了摇头，把塑料袋推回去。“我吃过了。”
林晓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“你骗谁呢。你嘴上有干皮，一看就是没喝水没吃东西。”她把花卷塞到程慧手里，“吃吧，别废话了。”
程慧低下头，咬了一口花卷。很软，麦香味在嘴里散开。她嚼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林晓把课本翻开，准备工作。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进来了，原本空荡的座位渐渐被填满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，有人拿出课本念，有人在小声聊天。
上课铃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