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首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死得很快。，一夜风过，第二日醒来，树已经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，像一排**黄土的枯骨。傅戬站在瞭望台上，望着关外连绵不绝的荒原，呼出一口白气，在晨光里散开，转瞬不见。。。，快马加鞭从东面过来，人还没下马，就扯开嗓子喊：“报，穹狼部一支骑兵，约三百人，昨夜绕过烽燧，走的是东谷山道，往清水关方向去了！”，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了一眼，神情都沉了下去。。，在两山夹缝中穿行，蜿蜒十几里，出口直对清水关侧翼。清水关驻守的是一支两百人的小队，若是被三百骑兵从侧翼突袭，结果不言而喻。，接过斥候的战报，皱着眉头看了两遍，朝副将道：“点兵，五百人，走官道驰援清水关。”，“将军，五百人走官道，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到清水关，穹狼部的骑兵走山道虽然慢些，但……我知道。”陈破虏把战报捏在手里，语气沉，“但东谷山道崎岖，骑兵行进慢，我们走官道说不定还能赶上走官道赶不上的。”。，但清晰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。。
是傅戬。
他从士兵中间走出来，在陈破虏面前站定，神情平静，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，偏偏那种平静里藏着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，像是一块落在地上的铁，不声不响，却有分量。
陈破虏看着他，眉头没有松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走官道赶不上。”傅戬重复了一遍，“穹狼部这支骑兵，昨夜走的东谷山道，今晨斥候才发现踪迹，说明他们昨夜走得极慢，刻意压着速度，他们不是去突袭清水关的。”
“那是去哪儿？”
“清水关南面十五里，有一个叫青石坡的地方。”傅戬说，“那里地势开阔，是官道必经之处。他们绕道东谷，是要在青石坡设伏，等我们驰援清水关的援军。”
校场上静了一瞬。
几个老兵的神情变了，开始在心里默默比对那段路的地形；副将皱起眉头，拿不定主意；陈破虏盯着傅戬，眼神沉而锐利，像是一块磨刀石，要把眼前这个少年的话仔细磨一磨，看看里头是金子还是石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青石坡？”
“前日我去过。”
陈破虏一顿。“去过？”
“例行**。”傅戬说，“我入营之后，把清水关周围三十里内的地形走了一遍。青石坡南高北低，两侧有天然的石壁，骑兵可以藏在北面洼地里，等人进入坡顶再冲出来，来不及反应。三百骑兵，足够把五百步兵拖死在那里。”
这话说完，校场上彻底安静了。
不是怀疑的沉默，是那种被一句话说中了某个要害之后，来不及反应的怔忡。
副将回过神，低声道：“将军，这小子说的……好像有几分道理。”
陈破虏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手里的战报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，像是在那张空白的纸上找什么东西，当然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战报折起来，重新打量傅戬，看了很久。
他开口，声音不轻不重，“那依你之见，该怎么办？”
傅戬没有停顿。
他说，“分兵。派一队人走官道，大张旗鼓，做出驰援的姿态，把穹狼部的注意力吸引在官道上。另派一支轻骑，绕道走南面的羊肠小道，抄到青石坡北面的洼地后方，等穹狼部的骑兵从洼地冲出来的时候，从后面包抄。”
“羊肠小道能走骑兵？”
“可以，但要下马牵行，大约一个半时辰能到。”
“你走过那条路？”
“走过。”
陈破虏盯着他，眼神里的那块磨刀石慢慢停了下来。
他当了二十年的北境将领，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人，也见过少数几个真正有战场嗅觉的人，那种嗅觉不是读兵书读出来的，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出来的，是在生死之间反复打磨出来的。
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，一进营就把周围三十里的地形走了一遍。
这***公府出来的公子哥会做的事。
“行。”
陈破虏把战报往怀里一揣，转头朝副将道：“按他说的，分兵。官道那边，你带三百人去，旗帜打足，声势搞大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傅戬，“你，带一百轻骑，走南面羊肠小道，到青石坡北侧等着。”
傅戬拱手。“是。”
“记住，”陈破虏的声音沉下去，带了一丝只有在战场上才有的冷意，“你要是判断错了，军法处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傅戬转身，朝点兵台走去，脚步平稳，没有一丝犹豫。
沈云卿从人群里挤出来，一路小跑跟上，凑到他耳边，压着嗓子问：“二公子，您真的走过那条羊肠小道？”
“走过。”
“那……那条路很窄，听说一不小心会掉下去的。”
“嗯，要小心脚下。”
沈云卿沉默了两秒。“您是什么时候去的？”
“前日。”
沈云卿的脑子转了转，“前**说是去例行**……，二公子，您是提前知道穹狼部会走东谷山道？”
傅戬没有回答。
沈云卿看着他的侧脸，那张脸在晨光里轮廓清晰，沉静得像一块经年的石头，什么都没写，却又像是什么都写了。
他没有再问。
羊肠小道名副其实。
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，碎石遍布，马蹄踩上去便咯咯作响，稍有不慎便会一脚踩空。傅戬走在最前面，一手牵着缰绳，一手扶着崖壁，脚步稳，不急不躁，像是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。
身后的士兵们跟得战战兢兢，却也跟得稳。
一个半时辰后，山路在一处凹地前豁然开朗。
傅戬在凹地边缘蹲下来，朝前望去。
青石坡就在前方。南高北低，石壁夹道，坡顶视野开阔，坡北的洼地里，果然有马。
三百骑兵，人衔枚，马裹蹄，静静地卧在洼地里，等着官道上的猎物自投罗网。
傅戬数了数，转头朝身后的队正低声道：“等官道那边的声势起来，他们必定要动。等第一骑冲出洼地，我们就从后面压上去，不给他们回身的机会。”
队正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，跟了陈破虏多年，此刻蹲在傅戬旁边，望着洼地里那些黑压压的人影，低声道：“行，听你的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，没有一丝因为对方是十四岁的少年而产生的迟疑。
傅戬重新望向青石坡。
风从坡顶刮下来，带着入冬前最后一点草腥气，混着泥土和马粪的味道，熟悉得让他恍惚了一瞬，这是北境特有的气味，刀兵与荒原共生的气味，他在这里活了二十年，这味道早就渗进了骨子里。
官道上，动静来了。
三百步兵的脚步声踏踏作响，旗帜在风里猎猎展开，声势比实际人数大了整整一倍。洼地里的骑兵躁动起来，有几匹马开始刨地，被士兵死死按住。
片刻后，领头的穹狼部骑将一声令下。
马蹄声轰然响起。
三百骑兵从洼地里冲出来，蹄声如雷，气势如虹，朝着青石坡上官道的方向扑去。
“冲！”
傅戬翻身上马，第一个从凹地里冲出来。
一百轻骑跟在他身后，从穹狼部骑兵的正后方压上去，速度极快，像一把突然**的刀，直捅进那支骑兵队伍的腰眼。
穹狼部的骑兵猝不及防，前面冲出去的人已经停不下来，后面的人被冲乱了阵脚，瞬间失去了建制。
傅戬手里的长枪已经扫出去了。
这是他前世惯用的枪法，借马速，以横扫代替直刺，一枪扫倒最近的两个骑兵，顺势带着马向左切入，把穹狼部的队形从中间劈开。
他不说话，不呼喝，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，只是一枪接着一枪，沉稳，精准，像一台经历过无数场战事磨砺出来的机器，运转得没有一丝停顿。
身后的一百轻骑跟着他的节奏，前压，切割，包抄，把那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伍分割成数段，各个击破。
整场战斗，不到半个时辰。
穹狼部的骑兵死伤过半，剩余的人在领头骑将倒下之后彻底溃散，往北面荒原里逃去。
傅戬勒住马，抬手，止住追击。
他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的长枪，枪头上有血，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。他用力甩了一下，血迹甩落，枪杆重新干净。
沈云卿从后面追上来，气喘吁吁，人没停稳，声音先到了：“二公子！赢了！咱们赢了！”
“嗯。”
“一百对三百！”沈云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，“一百对三百，咱们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弟兄们一个都没少！”
傅戬回过头，往身后扫了一眼。
一百轻骑，一个都没少。
他收回视线，看向北面的荒原，那些溃散的骑兵已经消失在天地相交处，黄沙重新归于平静，天空压得很低，铅灰色的云层里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。
他在前世打过无数场比这大得多的仗。
但这是这一世的第一场。
他把长枪竖起来，枪尖朝天，静静地立了片刻。
没有言语，没有庆贺，只是这样立着，像是在用这个无声的姿势，和什么东西交代了一下。
队正骑马过来，在他旁边停下，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感慨：“小兄弟，你这一手，老子服了。”
傅戬放下长枪，把枪横搭在马鞍上，平静道：“收拢人马，回营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把领头骑将的旗帜带回去。”
捷报是当日傍晚送出去的。
陈破虏亲自写的战报，写得极简，却在末尾加了一句：此役奇谋出自新兵傅戬，以百骑破三百骑，斩敌先锋骑将，建议**。
战报快马加鞭送往京城，三日后抵达兵部。
兵部的文书官例行誊录，把“傅戬”两个字写进了战功册的第一页，然后把这份战报连同其他边关文书，一道送进了御书房。
皇帝姬宣翻到这一页，停了一下。
“傅戬？”他问身边的内侍，“傅老国公的儿子？”
“回陛下，是傅老国公次子，今秋刚入守备营，是新兵。”
姬宣把战报又看了一遍，把它单独抽出来，搁在案头，没有说话。
内侍垂手立在一旁，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，皇帝把那份战报翻了个面，搁到一摞文书的最上面，漫不经心地开口道：“记着，这个名字。”
“是。”
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窗外，京城的夜已经深了，华灯次第亮起，连绵铺展开去，在秋夜的风里摇曳，远远望去，像是天上落下来的一片星河。
而在一千里外的北境，傅戬坐在营房里，就着一盏油灯，把白日那场战事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把每一个可以做得更好的细节默默记下来，然后吹灯，闭眼。
一千里的距离，两个人，都在想同一个名字。
只是一个在记，一个在被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