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贵妃来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哐啷”地一声，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把粗暴地推开。，一股脑儿的涌了进来。，珠翠环身的宫人嬷嬷鱼贯而入，分列两侧。，嫌弃地上下打量着破败不堪的偏殿，像是在看一处肮脏发臭的泥沼。，一道艳丽的身影被一个年轻内官扶着，戴着金丝宝石护甲的**手指，捏着一方淡粉色的苏锦帕子，掩着鼻子，神情带着厌恶缓步走进来。，柳嫣然。，裙摆上的金线流光溢彩。身上佩戴着一只绣着青鸾的蜀锦荷包，里面的牡丹香气味清甜，当真是华贵逼人。，一只华丽的赤金点翠步摇垂落鬓边，随着步履轻晃，叮咚作响。，眉眼如画。，盛满了骄矜、刻薄、漠然，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。，居高临下，淡淡环视一周。，又转头看向破旧的桌椅，最终将目光定在桌上那碗稀薄冷粥上。。“不错，这才是配得上罪臣之女的住处。破败，阴寒，死气沉沉，在这里才更能更好的反省自身罪过。”
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挑衅，字字如刀，直往人心口上扎。
身旁伺候的贴身嬷嬷立刻顺势开口，语气蛮横、刻薄：
“沈氏，还不速速跪下行礼？”
“贵妃娘娘驾临，你竟还敢站在那里不动？”
“怨不得都被撵到冷宫里来了，规矩都忘光了！”
晚翠气得胸口发闷，却不敢直言顶撞，只能死死攥紧衣角，将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沈清辞缓缓绕过桌角，微微摇晃着走到柳嫣然面前跪下，恭敬行礼。
在冷宫折磨多日身形愈加清瘦，此刻微微躬着身子，更显得姿态低顺卑微。
沈清辞垂着眼，不看柳嫣然，声音低淡柔顺。
“贵人沈氏。”
“拜见贵妃娘娘。”
礼数周全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柳嫣然斜睨着她这副柔弱顺从的模样，心底里往日的妒意与如今的快意交织在一起，凝成一声冷哼从唇角溢出。
她缓步上前，停在沈清辞身前半步。
居高临下，目光扫过她粗糙的衣料、苍白憔悴的面容，最后落在她腕间那圈青紫肿胀的勒痕上。
“几日不见。”
“倒是憔悴了不少。”
“这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？怎的不好好治治？若是日后留了疤痕，咱们这美玉般的沈贵人可就白璧微瑕了。”
语气里满是嘲弄。
身旁的嬷嬷赶忙接话:“回禀娘娘，这是那日沈贵人不受训诫，自己挣扎出的伤痕，已经给了药，怕是沈贵人嫌弃粗鄙，不肯用。”
晚翠几欲争辩，但又怕给自家小主带来更多麻烦，死死咬着唇忍了下来。
沈清辞听着那对主仆一唱一和，垂眸不语，将身子伏的更低了些，静静地跪在冰冷潮湿的地上。
柳嫣然看着她卑微的模样，轻笑一声，继续开口，字字揭人伤疤。
“往**身为婉贵人，又得皇上宠爱。”
“何等风光。”
“皇上待你不同旁人，前朝又有你父兄撑腰。”
“六宫之中，尽是些阿谀谄媚捧着你的妃嫔。”
“如今呢？”
她刻意顿了顿，眼神轻蔑。
“你父亲被打入天牢，日日受尽酷刑。”
“你兄长被囚，生死难料。”
“你的族人被流放荒漠，永无归期。”
“而你！”
“被弃在这冷宫里，无人问津，直到老死。”
“沈清辞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”
“落到今日这步田地，到底是因为什么？”
这话，带着胜利者的轻蔑，话中含义明白、张狂。
晚翠实在忍不住，上前半步跪下，低声抗辩：
“娘娘明鉴！我家小主清白无辜！”
“沈家乃是被人恶意构陷……”
“放肆！”
柳嫣然身边的嬷嬷猛然厉声呵斥，眼神凶狠。
“主子说话，哪有你一个贱婢插嘴的份？”
“不知尊卑，胆大妄为！”
说着伸手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向晚翠，登时嘴角带血。
“住手。”
一直沉默垂首的沈清辞，忽然开口。
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定力。
她缓缓抬眼，目光平静看向那嬷嬷。
淡淡道：
“丫鬟护主，是她的本分。”
“下人言语失礼，我自会管教。”
“轮不到外人动手。”
语气温顺，却绵里藏针。
柳嫣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她本以为，经过这连番的打击，在冷宫明里暗里的磋磨，沈清辞早已被磨去所有棱角，只会怯懦认命。
没想到，骨子里依旧带着傲气。
柳嫣然脸色微沉，语气添了几分冷厉。
“怎么？”
“一个废弃的小小贵人”
“如今你无暇自保”
“还想护着下人？”
沈清辞抬了抬低垂的眼眸，淡淡应答：
“嫔妾虽然身在冷宫，但皇上并未废嫔妾位份。”
“嫔妾仍有**管教自己的丫鬟”
“娘娘尊贵，高高在上。”
“何必与我们泥沼中人，太过计较。”
一句话，先把自己放到尘埃里。
既示弱，又堵住对方继续发作的由头。
柳嫣然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冷笑一声。
“倒是越发会说话了。”
“罢了，本宫也不欲与你们这般卑贱之人计较。”
“倒显得本宫小气。”
柳嫣然慢悠悠踱着步子走到桌边，目光落在那碗稀薄的冷粥上，眉头一蹙，满脸嫌恶。
“冷宫份例本就微薄。”
“看来底下人，待你也不算厚道。”
沈清辞平静应声：
“嫔妾卑贱。”
“不敢奢求善待。”
“你倒是看得通透。”
“很好，既然通透，就该安分守己。”
柳嫣然语气骤然转冷，敲打意味十足。
“安分待在冷宫里。”
“闭门自省，不要妄生杂念。”
“别再妄想那些你再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，皇上的喜欢。”
“更别妄想，还能再走出这冷宫一步。”
“你记好了，你若能安分认命好好待在这冷宫”
“本宫便发发慈悲，留着你这条贱命自生自灭。”
“而你那个在牢狱里的父亲，也可以少受些折磨。”
“一切都看你怎么做，明白吗？”
每一句，都要堵死她所***。
每一句，都是往她心上施压。
沈清辞静静伏在地上听着，面上依旧温顺无波。
心底，却一字一句，尽数记下。
柳嫣然见她始终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，心底火气稍稍平复了几分，却依旧不肯这样轻易地放过任何折辱她的机会。
她给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，嬷嬷会意，伸手随意一挥。
啪——
指尖扫过桌沿，那碗冷粥直接被扫落在地上。
布满裂痕的粗瓷碗应声碎裂，稀薄的汤汁泼洒一地，狼藉不堪。
“怎的如此不小心！”
“这怕是沈贵人今日的晚饭呢！”
“也罢，这种粗劣吃食”
“本不配端上贵人的桌子，洒了就洒了吧。”
语气轻描淡写，仿佛只是随手打翻一件无用之物。
却实实在在，碾碎了她仅有的一点温饱尊严。
晚翠气得浑身发抖，眼眶通红，死死咬着唇，强忍怒意。
沈清辞跪在原地，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。
指尖，悄悄攥紧。
指甲，几乎掐进掌心。
恨意翻涌，屈辱刺骨。
可面上，依旧表现得平静恭顺。
她缓缓躬身，语气依旧低顺卑微：
“娘娘说得是。”
“粗劣之物，不该放在那里污了娘**眼目。”
柳嫣然得意的看着她，这般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的模样，真叫人解气，痛快！
她施施然侧过身，狭长的凤眸带着倨傲，斜睨着地上跪着的卑贱之人，淡淡丢下最后几句狠话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记住你如今的身份。”
“罪臣之女，冷宫弃妇。”
“你的命，***的命都在本宫手里攥着。”
“本宫若想让你活。”
“你便能苟延残喘。”
“本宫若想让你死。”
“你便活不过明日。”
“安分一点。”
“勿要妄动心思。”
“否则。”
“你的下场只会更惨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看沈清辞一眼，转身拂袖。
“回宫。”
一众宫人簇拥着她，浩浩荡荡离去。
脚步声嚣张，渐渐远去。
外面厚厚的殿门重新被关上，隔绝了门外的华贵。
偏殿内，摇曳的残烛终于被一股冷风彻底碾灭，满地的碎瓷狼藉微微折射出点点冷光，
满屋都是化不开的阴冷。
晚翠再也忍不住，泪水不住地滚落下来。
“小主！”
“柳嫣然欺人太甚了！”
“当众这般折辱您，字字句句往您心口捅刀，还打翻仅剩的那一点吃食，摆明了想要您的命！”
“我们就只能这么忍着吗？”
沈清辞扶着桌角，在晚翠的搀扶下踉跄起身，缓缓坐在冰冷的土榻上，目光一一望向满地狼藉。
良久。
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。
掌心，已是几道深深地掐痕。
苍白的唇角，缓缓勾起一抹极冷、极淡的弧度。
“忍着。”
“眼下必须忍着。”
“她今日越是嚣张。”
“越是刻薄。”
“越是不留余地。”
“待到日后反噬之时。”
“便摔得越惨。”
眼底的低顺一点点褪去，只剩浓浓的恨意与克制的忍耐。
“这一碗冷粥。”
“今日她能随手打翻。”
“来日，我定要亲手，掀了她的荣华宝座。”
淅淅沥沥的冷雨依旧敲打着冷宫的瓦檐。
昏暗的暮色中隐着她清冷决绝的侧脸。
隐忍，只是蛰伏蓄力。
示弱，只为待时寻机。
深宫的棋局，掌局者永远只有皇帝一人，再多的圣宠也抵不过皇帝的疑心。
不急，有的是时间。
沈清辞慢慢闭上眼睛，静静地坐在黑暗里，像一只蛰伏的曼陀罗花，美丽，剧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