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南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靠着肾上腺素撑下来的。，只能沿着白简指的方向，在荒野中穿行。脚下的土地是冻硬的，覆盖着枯草和残雪，每一步都嘎吱作响。风从北方来，带着狼嚎般的呜咽，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。冲锋衣的防水涂层勉强挡住了大部分风寒，但低温还是透过织物，一点点啃噬着体温。。营地的篝火在视野中缩成了几点模糊的光斑，白色帐篷已经看不见了。白简应该还在那里，守着那个阵法，等着七天后在黑石山会合。。。古代八十里，按现代的计量大约是四十公里。如果路况好，一天能走二十公里，两天就能到接应点。但他现在走的是荒野，没有路，要翻山，要过河，还要避开胡人巡逻队。保守估计，得三天。，要从接应点赶到黑石山。白简没说黑石山离接应点多远，但从地图上看，至少还有几十里。时间很紧。，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。梁国是什么**？胡人是哪个民族？现在是什么年代？狼谷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？将军是怎么死的？阴镜是怎么丢的？，白简都没细说。她只给了任务：去接应点，然后去黑石山夺镜。，从背包侧袋掏出水壶，喝了一小口。水是凉的，滑过喉咙时带着铁锈味——不锈钢水壶的味道。他拧紧盖子，环顾四周。，低矮的山包连绵起伏，覆盖着稀疏的枯树林。天空是铅灰色的，云层很厚，看不见太阳，无法判断具体时间，但从光线的亮度看，应该是上午九十点钟。。指南针显示南偏东，但古代地图和现代地形有差异，他不能完全依赖工具。白简说“往南走”，但南边是什么？河流？山脉？还是平原？，从怀里掏出铜镜。镜子触手温热，镜背的纹路在自然光下更清晰了。那些暗金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蜿蜒，中心“梁”字沉稳厚重，边缘的磨损痕迹在近距离观察下，能看出是人为磨平的——不是岁月腐蚀，是故意打磨掉的。？是为了隐藏什么？还是镜子曾经受损，纹路被破坏了？，看镜面。灰雾缓缓流转，比在出租屋时流动得更快一些，像是在呼应这个世界的某种能量场。中心那块清澈区域依然存在，但此刻映出的不是他的脸，而是一片模糊的景象。。有山，有树，有……人？
江源眯起眼，凑近了看。景象在晃动，不稳定，但隐约能看出几个人影在移动，穿着深色衣服，在树林中穿行。距离似乎不远，就在他前方几百米。
是胡人巡逻队？还是白简说的“其他散落的弟兄”？
他收起镜子，快速爬上最近的一个小土包，卧倒在枯草丛中，掏出望远镜。
调整焦距。视野里出现了五个人。
都穿着皮甲，外罩深灰色斗篷，戴着毛***，腰佩弯刀。不是**装束。他们走得很慢，边走边低头看地面，像是在追踪什么。
足迹。
江源心里一紧。他刚才一路走来，在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。虽然他已经尽量走在石头和枯草上，但有些地方避不开。
那五个人停下了。其中一个蹲下，摸了摸地面，然后抬手朝江源的方向指了指。
被发现了。
江源立刻压低身形，慢慢往后挪。他不能跑，跑动的声音和扬起的雪沫会立刻暴露位置。只能悄悄离开，利用地形掩护。
他观察了一下周围。左边是陡坡，下去是一条结冰的小河。右边是一片密集的枯树林，但树木稀疏，藏不住人。后方是他来的路，但那边开阔，没遮挡。
只有往前——继续往南，但必须绕开那五个人。
江源决定下陡坡。虽然危险，但冰面能掩盖足迹，河床也可能有遮蔽处。他把背包带系紧，工兵铲握在手里，慢慢往坡下蹭。
坡很陡，覆盖着冻土和碎石。他脚下一滑，几块石头滚落，哗啦啦地掉进河里。
远处传来呼喝声。那五个人听到了。
江源不再隐藏，手脚并用往坡下冲。碎石在脚下飞溅，他几次差点摔倒，全靠工兵铲插地稳住身形。十秒后，他冲到了河边。
河面结着冰，但厚度未知。江源不敢直接上，沿着河岸往下游跑。跑了大概五十米，看见一处冰面有断裂痕迹，下面是空洞——可能是野兽的饮水口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坡顶上出现了两个人影，正在往下看。
没时间犹豫了。江源咬咬牙，冲向那个冰洞，纵身跳了进去。
冰冷刺骨。
河水不深，只到胸口，但温度接近零度。棉衣瞬间浸透，变得沉重如铁。江源打了个寒颤，牙齿开始打架。他强迫自己冷静，贴着河岸，躲进冰洞下的阴影里。
上面传来脚步声。有人站在冰面上，就在他头顶。
说话声。他听不懂，但语调很凶。是胡语？
脚步声在冰面上来回走动。江源屏住呼吸，尽量缩在阴影里。冰水让他的体温迅速流失，手脚开始麻木。他必须尽快离开水里，否则十分钟就会失温。
头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那几个人似乎在沿岸搜索。
江源等了半分钟，确定上面没人了，才从冰洞里爬出来。浑身湿透，风一吹，像刀割一样。他不敢停留，沿着河岸往下游跑，边跑边脱掉湿透的冲锋衣，从背包里抽出羽绒服套上。
羽绒服是干的，但里面衣服全湿了，保暖效果大打折扣。他必须生火，必须取暖，否则走不出这片荒野。
又跑了一百多米，河道转弯，出现了一片乱石滩。石头很大，有半人高，能藏身。江源钻进石缝里，瘫坐下来，大口喘气。
暂时安全了。
但他现在的状态很糟。浑身湿透，体温过低，嘴唇发紫，手指僵硬得握不紧。背包也湿了一部分，但外层是防水的，核心物品应该没湿。
他必须生火。立刻。
江源从背包里翻出防水袋，里面装着打火石、火绒和一小瓶酒精棉片。火绒是药店买的脱脂棉，他扯出一团，用酒精棉片浸湿，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。
然后拿出镁棒和刮片。手在抖，刮了几次都没刮出火星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握紧，用力一刮。
一串火星溅在火绒上，但没点燃。再来。第二次，第三次。**次，火星终于引燃了酒精棉片，微弱的火苗窜起。
江源小心地添上细枯枝，等火势稳定了，再加粗一点的树枝。一分钟后，一堆小小的篝火在石缝里燃了起来。
温暖。他这辈子从没觉得火这么可爱。
他脱掉湿透的内衣，用保温毯裹住身体，坐在火堆旁烤衣服。水壶里的水还热乎，他喝了几大口，又掰了半块压缩饼干，慢慢嚼。
热量一点点回到身体。手指恢复知觉，脸色也缓了过来。
但危险还没**。那五个人可能在附近搜索，他不能在这里久留。而且火堆的烟会暴露位置。
江源快速烤干了贴身衣物，重新穿上。羽绒服湿了袖子，但主体还是干的。他把火堆踩灭，用雪掩盖痕迹，背起背包，继续南下。
这一次，他更加小心。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动静，用望远镜观察前后左右。遇到开阔地就绕行，尽量走树林和乱石滩。
中午时分，他翻过了一道山脊。站在高处，用望远镜向南看。
视野豁然开朗。山脚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，有一条冻住的河流蜿蜒穿过。河两岸有稀疏的树林，更远处，似乎有炊烟。
不止一处。好几缕青灰色的烟柱，从不同位置升起，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显眼。
是村落？还是军营？
江源拿出白简给的地图，铺在石头上。地图很简略，只有山脉、河流和几个标记点。他现在的位置应该在“神镜启动处”（红点）以南，但地图上没有标注村落。
那些炊烟，如果是村落，可能是梁国百姓的聚居点。但如果是胡人军营……
他需要靠近观察。但白天太危险，容易被发现。等天黑。
江源找了个隐蔽的山洞，洞口被藤蔓半遮着，里面不大，但能容身。他清理了一下，铺上保温毯，坐下来休息。
背包里的东西需要检查。食物：压缩饼干五包，牛肉干五袋，巧克力两块。省着吃能撑三天。水：水壶满的，加上净水药片，可以取用河水。药品：急救包完好。工具：都还能用。
还有一个布包，是白简给的。他打开，里面有三块面饼，硬得像石头。一小袋肉干，黑乎乎的，看不出是什么肉。几块碎银，加起来大概一两。一把短刀，刀鞘是皮的，刀身长约二十厘米，单面开刃，寒光闪闪。
江源抽出短刀，掂了掂。很趁手，比工兵铲轻便，适合近身搏斗。他插回刀鞘，别在腰间。
然后，他拿出了最重要的东西：铜镜。
镜子在昏暗的山洞里，散发着微弱的幽光。镜背的纹路此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脉动，像心跳，缓慢而有节奏。江源盯着那些纹路，发现它们在变化——不是形状变化，而是亮度变化。有的线条亮，有的暗，构成了一幅动态的图案。
他看了很久，突然意识到：这是一幅导航图。
亮起的线条连成了一条路径，从他所在的位置，指向南方某个点。路径上有几个节点在闪烁，可能是地标或危险区域。其中一个闪烁的节点，就在他正南方，距离不远——可能就是那些炊烟所在。
镜子在指引方向。
江源心跳加速。这面镜子比他想象的更智能。它不只是穿越工具，还是向导，是地图，是……
他翻转镜子，看向镜面。灰雾中，中心清澈区域再次出现景象。这次更清晰了：一个村庄，茅草屋顶，土坯墙，村口有棵枯树。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村民在走动，有老人，有妇女，有孩子。
是**村庄。不是胡人。
江源松了口气。但镜中的景象突然晃动，视角拉高，从村庄上方俯视。他看见村庄外，大约一里地，有骑兵。
十余人，骑着马，穿着皮甲，戴着毛皮帽，腰佩弯刀。正朝村庄方向缓缓行进。
胡人巡逻队。要进村。
江源握紧镜子。镜中的景象继续变化，显示出村庄的另一侧：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里，小路被积雪覆盖，但能走。如果村民从那条路逃，或许能躲开。
镜子在示警，也在给出逃生路线。
江源看着镜中的景象，又看看山洞外的天色。太阳已经开始西斜，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。
他该怎么做？去村庄报信？还是绕开，继续南下？
那些村民可能是梁国百姓，可能是白简说的“散落的弟兄”的亲人。如果他们被胡人抓住，下场不会好。
但江源自己都岌岌可危。湿衣服还没全干，体温刚恢复，如果再遇上胡人，他没有把握逃脱。
镜子微微震动，镜背的纹路闪烁加快，像是在催促。
江源咬了咬牙，收起镜子，背起背包。
他决定去看看。至少，确认一下情况。如果可能，给村民一个警告。
下山比上山快。江源沿着山脊的背阴面往下走，用了半小时来到山脚。村庄就在前方不到一公里，炊烟更清晰了，还能闻到柴火的味道。
他躲在树林边缘，用望远镜观察。
村庄很小，大约二十几户人家。土坯墙大多残破，有的房子被烧过，只剩框架。村口那棵枯树上挂着一截绳子，在风中摇晃。村内有零星的人影，都是老弱妇孺，没看见青壮年。
胡人骑兵已经到了村外三百米，正在下马，留下两人看守马匹，其余人徒步朝村子走去。他们走得不快，像是在悠闲地散步，但手都按在刀柄上。
江源看了看镜子。镜中的景象显示，那条逃生小路在村庄西侧，要穿过一片菜地，翻过矮墙，才能进山。但菜地开阔，没有遮挡，如果村民逃跑，会被轻易发现。
除非有人吸引胡人的注意力。
江源脑子飞快转动。他有什么办法？制造声响？放火？还是直接现身，引胡人追他？
胡人有十余人，他只有一个人，一把短刀，一把工兵铲。正面冲突是找死。只能智取。
他观察地形。村庄东侧有一片灌木丛，再往外是河。如果他从东侧制造动静，胡人可能会被引过去，村民就能从西侧逃跑。
但怎么制造动静？他不能开枪（没枪），不能爆炸（没**）。只能……
江源从背包里掏出对讲机。这是民用频段，功率不大，但在安静的环境下，能传出几百米。他调到最大音量，调到空白频段，按下通话键。
刺耳的电流噪音响起，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突兀。
胡人骑兵齐齐转头，看向东侧灌木丛。他们说了几句什么，留下三个人继续进村，其余七人朝灌木丛走来。
江源关掉对讲机，悄悄往河的方向移动。他需要把胡人引得更远。
到了河边，他再次打开对讲机，电流噪音响起。胡人加速朝河边跑来。
江源看准时机，把对讲机放在一块石头上，用枯草盖住，然后自己躲到下游二十米外的冰窟窿后面。
胡人跑到河边，发现了石头上的对讲机。他们围上去，好奇地看着这个黑色的小方块。一个人伸手去拿。
江源屏住呼吸。
那人拿起对讲机，翻来覆去看，然后按下了通话键。
“喂？喂？”江源之前录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——那是他测试时录的，只有两个字：“测试。”
胡人吓了一跳，差点把对讲机扔出去。他们围着这个会说话的“黑盒子”，叽里咕噜讨论起来。
趁这个机会，江源看到村庄那边，留下的三个胡人已经进了村，正在挨家挨户踹门。村民被赶出来，聚集在村中央的空地上。
但西侧，有几个人影悄悄溜出后门，朝菜地移动。是几个妇女和孩子。
很好。计划奏效了一半。
现在的问题是，怎么脱身？
对讲机里的录音还在循环播放：“测试。测试。”胡人们从最初的惊吓中恢复过来，开始研究这个“宝物”。一个人把它揣进怀里，挥手示意其他人分散搜索。
他们开始沿着河岸搜索。两个人朝江源藏身的冰窟窿走来。
江源握紧短刀。冰窟窿不大，藏不住整个人，如果胡人靠近，一定会发现。
五米。三米。
江源深吸一口气，准备暴起。
就在这时，村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。
是胡人的声音。接着是喊叫声，金属碰撞声。
河边的胡人齐齐回头，然后丢下搜索，朝村庄跑去。
江源从冰窟窿后探头，看向村庄。只见村中央空地上，那三个胡人倒了一个，另外两个正在和一个人搏斗。
那人穿着破旧的棉袄，头发花白，看起来像个老农。但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，动作狠辣，一刀劈在一个胡人肩上。胡人惨叫倒地。另一个胡人挥刀砍来，老农侧身躲过，反手一刀，割开了胡人的喉咙。
干净利落。不像普通农民，像练家子。
河边的胡人已经冲回村庄，七对一，把老农围在中间。老农浑身是血，但站得笔直，柴刀横在胸前。
江源知道，老农撑不了多久。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看向怀里的铜镜。镜子在发烫，纹路闪烁如狂。
“如果你真是什么神镜，”江源低语，“现在该做点什么了。”
他把镜子掏出来，对准胡人的方向。镜面灰雾疯狂旋转，中心漩涡开始形成。
但这次，镜子没有把他传送走。而是从镜面射出了一道幽青色的光束，细如发丝，但凝实如剑，直射向村庄。
光束击中最外围一个胡人的后背。没有声音，没有爆炸，那个胡人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，僵在原地，然后软软倒下。
其他胡人还没反应过来，第二道光束射出，又倒下一个。
剩下的胡人惊恐地看向光束来源——江源的方向。他们看见了冰窟窿后的江源，看见了江源手中的镜子。
“神镜！”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喊道，声音里满是恐惧。
他们不再管老农，转身朝江源冲来。但跑了几步，又停下——他们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两个同伴，死得无声无息。
犹豫的瞬间，老农动了。柴刀挥舞，又砍倒一个。
剩下四个胡人对视一眼，做出了决定：跑。他们转身朝马匹的方向狂奔，上马，头也不回地逃了。
江源松了口气，瘫坐在冰面上。镜子恢复正常，不再发光。他浑身冷汗，刚才那两道光束消耗了他大量精力，像跑了三千米一样虚脱。
老农走了过来，一瘸一拐。他脸上有一道新伤口，从眼角划到下巴，但眼神锐利如鹰。他走到江源面前，打量了一眼，目光落在铜镜上。
然后，他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赵三，参见将军。”
江源愣住了。“将军？你认错人了，我不是……”
“您有神镜。”赵三抬起头，眼神炽热，“三个月前，狼谷之战，末将是将军亲卫队火长。亲眼见过将军持此镜，开天门，引雷火击溃胡骑。此镜天下只此一面，绝不会错。”
江源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又一个认识“将军”的人。而且这个赵三，明显比白简更直接，更……笃定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江源说。
赵三起身，但依旧躬着身子，姿态恭敬。“将军，您怎么在此？白司辰说您……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江源打断他，“村里人怎么样了？”
“都撤进山了。”赵三指了指西侧，“这条小路通往山里一个山洞，我们藏了些粮食，能撑几天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走？”
赵三笑了笑，笑容苦涩：“总得有人断后。而且，末将的家人都在村里。能多拖一刻，他们就多一分生机。”
江源看了看他脸上的伤，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柴刀。“你一个人对付三个胡人，不简单。”
“末将本是边军老卒，退役后在此务农。”赵三说，“没想到胡人打来，只能重操旧业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，是逃走的胡人吗？江源警惕地看向北方。
“不是胡人。”赵三侧耳听了听，“马蹄声轻，人数少，应该是我们的人。”
果然，几分钟后，三骑从南边奔来。马上的人穿着和赵三类似的破旧棉袄，但腰间都佩着刀。为首的是个年轻人，看见赵三，勒马停下。
“赵叔！你没事吧？”年轻人跳下马，看见地上的胡人**，又看见江源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年轻人看向赵三。
赵三挺直腰板，正色道：“这位是梁将军。还不快拜见！”
年轻人和其他两个骑手都愣住了。他们盯着江源，盯着他手里的铜镜，然后，齐刷刷跪地。
“参见将军！”
江源头皮发麻。这阵仗太大了。他想解释，但解释不清。镜子是真的，脸是一样的，伤痕是一样的，连赵三这个亲卫都认定了。
他只能默认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江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，“这里不安全，胡人可能还会来。先离开再说。”
“是！”赵三和年轻人们起身。赵三指了指马：“将军，您骑马。我们步行。”
“不用，我走路。”江源说。他不会骑马，一上马就露馅。
赵三还想说什么，但看江源态度坚决，不再坚持。“那请将军随我们来，进山暂避。”
一行人快速离开村庄，沿着西侧小路进山。江源回头看了一眼，村庄在暮色中安静得像座坟墓。那几具胡人**躺在地上，很快会被雪掩盖。
走了约半小时，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。洞口被藤蔓和巨石遮挡，里面空间很大，能容几十人。村民都在里面，看见赵三回来，都围了上来。
“赵大哥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那些胡人……”
“这位是？”
赵三抬手示意安静，然后大声说：“乡亲们，这位是梁将军！神镜之主！他来救我们了！”
山洞里一片寂静。然后，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和议论。村民们看着江源，眼神复杂——有敬畏，有怀疑，***，也有恐惧。
一个老妇人颤巍巍走上前，盯着江源看了很久，然后跪了下来。
“将军……您终于来了……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在狼谷……他回来了吗？”
江源喉咙发紧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狼谷之战，三千人没回来。这个老妇人的儿子，很可能就在其中。
赵三替他解了围：“大娘，将军刚来，还不清楚情况。您先休息，等将军安顿下来，再细说。”
老妇人被扶到一边。江源看着山洞里的村民，大约三十多人，大多是老弱妇孺，只有几个像赵三这样的中年男人。他们衣衫褴褛，面有菜色，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。
这就是战争。这就是白简说的“梁国百姓”。
“将军，这边请。”赵三引着江源到山洞深处，那里用布帘隔出了一个小空间，有张简陋的木床，铺着干草。
“条件简陋，将**屈一下。”赵三说。
“没事。”江源坐下，卸下背包。他确实累了，从穿越到现在，没停过。
赵三倒了碗热水递过来。“将军，您先休息。我去安排值守和饭食。”
“等等。”江源叫住他，“你坐下，我有话问你。”
赵三在床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，姿态恭敬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江源问。
“回将军，这里是黑水河谷，属梁国西境。往南八十里是青石关，有我们的人驻守。往北五十里是狼谷，三个月前的主战场。”
“梁国现在什么情况？”
赵三脸色黯淡：“不太好。狼谷一战，我军主力尽失。胡骑乘胜南下，连破三关，现在兵锋已到青石关下。**……**在三个月前就**南下了，留下我们这些边军和百姓自生自灭。”
江源心里一沉。所以梁国已经名存实亡了？那“归乡”还有什么意义？
“白简说，要引三千甲士英魂归乡。归到哪里？”
“回故土。”赵三说，“狼谷战死的弟兄，大多是西凉人。西凉被胡人占了二十年，他们临死前只有一个念想：回家。将军您当年答应过，会带他们回家。神镜能开天门，能引魂归乡，这是您亲口说的。”
江源沉默。所以“归乡”不是回梁国，是回西凉——这些士兵的故乡。
“阴镜是怎么回事？”
赵三愣了一下：“将军不知道？”
“我……有些事记不清了。”江源说，“你从头说。”
赵三虽然疑惑，但还是讲了：“神镜本是一对，阳镜掌往，阴镜掌来。三个月前狼谷决战，您持阳镜，副将持阴镜，分兵两路。约定在神镜启动处会合，双镜合一，开天门，送全军回家。”
“但副将没来？”
“没来。”赵三声音低沉，“我们等到最后，只等来胡骑追兵。您让我们先走，您断后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再没消息。我们都以为您战死了。直到三天前，天现异象，白司辰说神镜归位，将军可能会回来。”
“所以你们一直在等？”
“是。”赵三抬头，眼神坚定，“弟兄们等您，百姓等您，三千英魂等您。等您拿回阴镜，重启天门，带他们回家。”
山洞里安静下来。外面传来风声，和村民低低的交谈声。
江源看着手里的铜镜。镜子安静躺着，但那些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，像在呼吸。
他不是将军。但他拿着将军的镜子，有着将军的脸，背着将军的使命。
三千人在等。三十几个村民在等。白简在等。赵三在等。
“阴镜在黑石山？”江源问。
“是。胡人萨满得了去，当祭器供着。七天后祭天大典，他们会请出阴镜，那时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黑石山离这里多远？”
“从青石关往北，大约六十里。但胡**营在那边，守卫森严。”
江源计算着时间。他现在在黑水河谷，离青石关八十里。走到青石关要两天，再从青石关去黑石山要一天。来回至少六天。而祭典在七天后，时间刚好。
但前提是，他能安全走到青石关，能顺利进入接应点，能得到帮助。
“青石关现在谁在主事？”江源问。
“是李校尉，李固。他是将军旧部，可靠。”赵三说，“白司辰应该已经传信过去，您到了那边，会有人接应。”
江源点点头。他需要休息，需要思考，需要计划。
赵三起身：“将军先休息，我去安排晚饭。”
他掀开布帘出去了。江源躺倒在干草铺上，看着山洞顶的岩石。
怀里的铜镜微微发热，像是在安慰，也像是在催促。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将军。神镜。阴镜。天门。归乡。三千英魂。黑石山。祭典。
还有那个最根本的问题：为什么是他？
镜不妄归，主不妄临。
既然来了，就走到底吧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是赵三端着一碗糊状的食物进来。“将军，吃点东西。”
江源坐起身，接过碗。里面是某种谷物糊，掺着野菜和肉干碎，味道寡淡，但热气腾腾。他慢慢吃下去，身体暖和了些。
“赵三，”他吃完后问，“如果你发现，我不是你们等的那个将军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赵三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将军说笑了。神镜认主，您就是将军。哪怕您忘了过去，哪怕您变了样子，但镜在您手，您就是。”
“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，偶然得了这面镜子呢？”
赵三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您也是将军选中的。将军战死前，说过一句话：‘若我不归，镜会自择新主，续我遗志。’您就是新主。”
江源无话可说了。将军把一切都算计好了。镜子，使命，甚至继承人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，“你去休息吧。明天一早，我出发去青石关。”
“末将护送您。”
“不用。你留在这里，保护村民。胡人可能会再来。”
赵三还想坚持，但看江源眼神坚定，只能点头：“是。那您一路小心。”
赵三离开后，江源重新躺下。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，开机。电量还有70%，没有信号，但能看时间、拍照、录音。
他打开录音功能，低声说：“穿越第三天，抵达黑水河谷，遇村民，知悉部分真相。梁国将亡，三千英魂待归，阴镜在黑石山胡人处。七天后祭典是唯一机会。明日出发前往青石关。江源，你要记住：你不是英雄，但你拿着英雄的镜子。走到底。”
他关掉录音，关掉手机，塞回背包。
然后，他拿出铜镜，最后一次检查。
镜背的纹路在黑暗中幽幽发光，像星空。镜面灰雾流转，中心那块清澈区域，此刻映出了他的脸。
但这一次，倒影笑了。
很淡的微笑，转瞬即逝，但江源看见了。
他也笑了笑，把镜子贴在胸口。
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
八十里。六十里。七天。
路还长。
但镜子在手，方向在前。
走就是了。
山洞外，风声呜咽，雪又开始下了。
而在镜面深处，那个穿着铠甲的倒影，也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一夜无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