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倚天屠龙记之薪火同辉  |  作者:柔瑶县的神野惠  |  更新:2026-05-13
江湖初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杨昭在长江边的小镇上改了名字。,他坐在临江茶楼的二层,面前摊着张泛黄的江湖邸报。茶水已凉,窗外的江水浑黄,滚滚东去。邸报上有一则小字消息,夹在“崆峒派掌门七十大寿”和“黄河三蛟劫掠漕粮”之间:“终南山古墓派绝迹江湖已三年有余。近日有樵夫见墓门坍毁,内有打斗痕迹,疑遭血洗。神雕侠侣下落成谜,武林憾事。”,久到墨迹在眼里晕开,晕成那个雪夜的火光。然后他放下邸报,招呼小二结账。“客官,一共二十文。”小二哈着腰。,忽然问:“这附近,可有笔墨铺子?出门右转,过两个巷口就是王记书铺,纸墨都全。”,打在青石板上溅起薄烟。杨昭撑着油纸伞,走进书铺。铺子里很暗,只有柜台上点着盏油灯,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在糊账本。“劳驾,借纸笔一用。”,推过一张草纸,半截秃笔。杨昭在柜台前站定,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不落。窗外的雨声淅沥,江上的号子隐约传来,悠长苍凉。。“杨”,行书,笔画劲挺,是黄药师教的。第二个字,他顿了顿,写下一个“逍”。逍遥的逍,飘摇的遥。可他在“遥”字上停住了,笔尖的墨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团黑。,不要遥。遥是遥远,是望不到,是等不来。,在旁边写下“昭”。昭是明亮,是天光,是古墓里那盏鲛油灯,是娘亲眼里最后的光。可他看着这两个字并列——“杨昭”,那是爹娘给的名字,是终南山下的孩子,是空性大师救回的少年。,死在少室山的雪夜里了。死在海上鲨鱼的利齿间了。死在桃花岛日复一日的潮声里了。
他提起笔,在“昭”字上划了一道。很重的一横,墨迹透到纸背。然后他在旁边写下:
杨逍。
逍遥天地,无拘无束。这是他对外祖父那句“像个人一样活着”的理解,也是他对那个雪夜的回答——你们要我死,我偏要逍遥地活。
“客官,这纸……”掌柜探头。
杨逍放下笔,摸出块碎银压在纸上。“不用找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书铺。雨还在下,江面烟波浩渺。他站在檐下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三个月前还在桃花岛弹琴**,此刻指节分明,虎口有薄茧,是练剑留下的。他握了握拳,骨节发出轻微的响。
从今天起,他是杨逍。
第一场架,打在一个叫乌林渡的码头。
那时杨逍已经在江汉平原走了半个月,逢山翻山,遇水搭船。他穿着普通的青布衫,背着个不大的包袱,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,就是那支碧玉箫、一包银针、几本手抄的医书和阵法图谱。看起来像个游学的书生,或是出诊的郎中。
乌林渡是个热闹的水陆码头,漕帮、盐帮、各路行商在此交汇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。杨逍在渡口边的面摊要了碗阳春面,刚坐下,就听见隔壁桌的议论。
“听说了么?上个月芜湖那边,一船赈灾粮被劫了,押运的官兵死了十几个。”
“又是水匪?”
“不像。活下来的兵卒说,那些人黑衣蒙面,武功路数很怪,不像中原门派。为首的使一对判官笔,专点人死穴。”
杨逍低头吃面,耳朵却竖着。桃花岛三年,黄药师不仅教他武功,也给他讲江湖典故、各派武功特点。使判官笔的高手不多,专点死穴的更少。他想起少室山那夜,那群黑衣人里,似乎就有使判官笔的。
“客官,面要凉了。”摊主提醒。
杨逍抬头,才发现自己握着筷子半天没动。他笑了笑,正要继续吃,码头那边忽然骚动起来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一队黑衣汉子推开人群,簇拥着个锦衣公子走上栈桥。那公子二十出头,面色蜡黄,眼袋浮肿,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纨绔。他手里摇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***,引得旁人侧目。
“刘大少,船备好了,您请。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点头哈腰。
锦衣公子嗯了声,正要上船,忽然瞥见栈桥边跪着的老汉和小女孩。老汉衣衫褴褛,身前摆着块破布,写着“**葬妻”四个歪扭的字。小女孩七八岁,瘦得皮包骨,跪在那儿瑟瑟发抖。
“哟,这丫头模样倒还周正。”刘大少用扇子挑起小女孩的下巴,仔细打量,“就是瘦了点。带回去养两年,说不定能成个美人儿。”
管家会意,摸出几枚铜钱扔在破布上:“老头,这丫头我们少爷买了。钱拿好,赶紧滚。”
老汉连连磕头:“大、大少爷,这……这点钱不够买棺木啊……求您再多给点……”
“嫌少?”刘大少脸色一沉,“给你钱是看得起你。阿福,把人带走。”
两个家丁上前就要拉小女孩。老汉扑上去抱住家丁的腿,被一脚踹在胸口,咳出血来。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,码头上的人远远看着,没一个敢出声。
杨逍放下筷子。
他本不想管闲事。外祖父说过,江湖水深,多看少管。可那小女孩的哭声,让他想起少林寺那夜,净心在禅房里发抖的样子。想起娘亲在风雪中背着他走的样子。
他站起身,走到栈桥边。
“这位公子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码头忽然静了,“强买强卖,不合王法吧?”
刘大少转过头,上下打量他,嗤笑:“哪来的穷酸,也配跟本少爷讲王法?在这乌林渡,我刘家就是王法!”
“是么。”杨逍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块碎银,蹲下身放在老汉面前,“老人家,这钱你拿着,去买棺木,剩下的带孙女离开这儿。”
碎银足有五两。老汉愣住了,连连摆手:“不、不敢,公子,刘家我们惹不起……”
“让你拿就拿。”杨逍把银子塞进他手里,起身对小女孩笑笑,“别怕,跟你爷爷走。”
小女孩呆呆看着他,忘了哭。刘大少却怒了:“好小子,敢管本少爷的闲事!给我打!”
四个家丁扑上来。都是练家子,拳脚虎虎生风,封死了杨逍四面退路。码头上响起惊呼,有人已经转过头,不忍看这书生被打成残废。
杨逍没动。
直到拳头快要及身,他才侧了半步。很轻巧的一步,像桃花岛上踏着落英走位。四个家丁的拳头全部打空,收势不及,撞成一团。杨逍顺势在每人后颈轻轻一点——用的是桃花岛“兰花拂穴手”,力道不重,但足够让他们半边身子发麻,瘫倒在地。
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。码头上鸦雀无声。
刘大少脸色变了:“你、你会武功?”
杨逍拍拍手,像拂去灰尘:“略懂皮毛。公子还要打么?”
“你等着!”刘大少咬牙,从怀里掏出个竹哨,用力一吹。尖利的哨音传开,很快,码头各处涌出二十多个黑衣人,个个手持棍棒刀剑,将杨逍团团围住。
是刘家拳养的护院武师。杨逍扫了一眼,这些人脚步沉实,眼神凶狠,比刚才的家丁强多了。他暗自皱眉——本以为只是寻常纨绔,没想到有这等势力。
“给我废了他!”刘大少狞笑,“留口气,本少爷要慢慢玩。”
黑衣人一拥而上。
杨逍动了真格。他不再用点穴手法,而是展开身法,在刀光棍影中穿梭。桃花岛的武功讲究轻灵,他像一片叶子,在狂风骤雨中飘摇,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。偶尔出手,或掌或指,必有一人倒地。
但他很快发现不对。
这些人不是乌合之众。他们进退有据,三人一组,互相掩护,显然是练过合击阵法。而且招式狠辣,专攻要害,不像护院,更像……杀手。
一个使刀的汉子突然变招,刀锋斜撩杨逍肋下,是江湖罕见的“地趟刀法”。杨逍侧身避过,另一个使棍的趁机横扫下盘,第三个从背后突刺,剑尖直指后心。
三面受敌,避无可避。
杨逍深吸口气,内力运转。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,他整个人像没了骨头,向后倒折,几乎贴地。长剑擦着鼻尖刺过,他顺势抬腿,脚尖点在那人手腕。长剑脱手,他抄剑在手,反手一剑——
不是刺,是拍。剑身拍在使棍那人太阳穴上,那人闷哼倒地。使刀的汉子怒吼扑来,杨逍不退反进,撞进他怀里,肘击胸口。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短短十息,三人倒地。其余黑衣人攻势一滞。
杨逍持剑而立,呼吸微乱。刚才那下“铁板桥”是古墓派的身法,他第一次在实战中用,险之又险。而那一剑一拍,则是少林“达摩剑法”中的“金刚伏魔”,只是他化了杀招,只伤不杀。
“好身手。”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。
人群分开,走出个黑袍老者。五十来岁,面皮焦黄,一双眼睛像毒蛇,盯着杨逍上下打量。“桃花岛的身法,少林的剑法,古墓派的柔功……小子,你师父是谁?”
杨逍心中一凛。能一眼看出他武功路数的,绝非寻常人物。
“自学。”他淡淡道。
“自学?”老者笑了,笑声像破风箱,“那老夫倒要看看,你能自学到几时。”
他动了。不动则已,一动如鬼魅。黑袍卷起狂风,五指成爪,直抓杨逍面门。爪风凌厉,竟带起嗤嗤破空声。
杨逍举剑格挡。剑爪相交,发出金铁之声。老者五指竟如铁铸,在剑身上抓出五道白痕。一股阴寒内力顺剑身传来,杨逍手臂一麻,连退三步。
“玄冥神掌?”他脱口而出。
老者眼中闪过异色:“有点见识。可惜,晚了。”
他第二爪更快,更狠,直取心口。杨逍再退,已到栈桥边缘,下面是浑黄的江水。他深吸口气,忽然弃剑。
不是丢,是掷。长剑脱手,化作一道白光直射老者咽喉。老者不得不回爪格挡。就在这刹那,杨逍动了。
他踏前一步,不是攻,是踩。踩在栈桥一根凸起的木桩上,借力跃起,人在半空,双手连弹。不是暗器,是内力凝成的气劲——桃花岛“弹指神通”!
嗤嗤嗤!三道无形劲气分取老者双目和咽喉。老者大惊,黑袍急旋,护住要害。可杨逍要的就是这一瞬。
他落地,拾起地上家丁掉落的单刀。刀很普通,可在他手里,却有了生命。一刀劈出,不是少林的刚猛,不是古墓的轻灵,也不是桃花岛的奇诡。是海。
是他在桃花岛看了三年的海。平静时温柔,愤怒时狂暴,潮生潮落,生生不息。
老者接了这一刀。然后他脸色变了。
刀上没有磅礴的内力,没有精妙的招式。只有一种意境,像潮水,一层叠一层,绵绵不绝。他连退七步,每退一步,脸色就白一分。到第七步,他闷哼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好刀法。”老者抹去血迹,眼神阴鸷,“小子,报上名来。他日再见,必取你性命。”
“杨逍。”杨逍收刀,刀尖指地,“随时恭候。”
老者深深看他一眼,转身就走。黑衣人抬起受伤的同伴,簇拥着脸色煞白的刘大少,匆匆离去。码头上,只剩杨逍一人持刀而立,周围是狼藉的现场和远远围观的人群。
他低头看刀。很普通的铁刀,刀口已经卷了。刚才那一刀,是他三年所学第一次融会贯通。可代价是,他体内气血翻腾,刚才强行动用“弹指神通”,牵动了旧伤——玄冥神掌的寒毒,并未根除。
“公、公子……”老汉拉着孙女过来,又要跪下。
杨逍扶住他:“快走吧,离开这儿,越远越好。”
老汉千恩万谢,抱着孙女匆匆走了。杨逍走到面摊边,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:“面钱,还有打坏东西的赔偿。”
摊主连连摆手:“不敢不敢,公子是**除害……”
杨逍没多说,放下银子,转身离开。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码头上议论纷纷:
“那小子什么人?敢跟刘家作对……”
“你没听他说么,叫杨逍。没听过这号人物啊。”
“武功真俊,一招就打败了刘家拳的供奉……”
杨逍加快脚步,拐进一条小巷。确认无人跟踪,才扶住墙壁,咳出一口血。血是暗红色的,带着寒气。他擦擦嘴角,苦笑。
第一场架,就打得这么狼狈。外祖父要是知道,怕是要罚他抄一百遍《养生主》。
他在巷子里调息片刻,等气血平复,才继续赶路。目标很明确——襄阳。
襄阳城在暮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。
杨逍站在城外山坡上,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。三年前,娘亲带他路过这里,只在城外远远看了一眼。她说,城里葬着你的外曾祖父母,葬着很多英雄。可我们进不去,也不能进。
“为什么?”当时他问。
“因为娘姓杨,不姓郭。”小龙女摸着他的头,声音很轻,“郭大侠和黄女侠的遗志,自有他们的后人继承。我们……有我们该做的事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。娘亲是怕触景生情,怕想起那些回不来的人,怕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城里,再也迈不开离开的脚步。
夕阳把城墙染成血色。杨逍深吸口气,走下土坡。城门将闭,守城的兵卒呵欠连天,对进出的人草草盘查。杨逍低着头,递上路引——是黄药师准备的,身份是个游方郎中。
“姓杨?”兵卒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。祖籍终南。”
兵卒没再多问,挥挥手放行。杨逍走进城门洞,阴影笼罩下来,像走进巨兽的咽喉。
襄阳城和他想的不一样。不雄伟,不繁华,甚至有些破败。街道两旁房屋低矮,很多墙上还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,那是三十年前那场大战的烙印。行人不多,且大多神色匆匆,面带忧色。偶尔有**骑兵纵马而过,百姓纷纷避让,敢怒不敢言。
杨逍找了家偏僻的客栈住下。客栈很旧,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掌柜是个独眼老头,话很少,收了房钱就缩回柜台后打瞌睡。
房间在二楼,推开窗,能看见半条街。街对面是家铁匠铺,炉火正旺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更远处,是襄阳城的标志——那座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的钟楼。
杨逍放下包袱,取出碧玉箫。指腹摩挲着箫身上细密的纹路,那是娘亲小时候**过无数次的纹路。他吹了一小段《有所思》,箫声低回,在房间里荡开。
然后他听见隔壁传来琴声。
很轻,很淡,几乎被箫声掩盖。可那调子……杨逍停住吹奏,侧耳细听。是《梅花三弄》,很常见的曲子,可弹琴的人指法极高,每一个音符都干净清冽,像雪落在梅花上。
他推**门。走廊很暗,尽头那间房的门虚掩着,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。杨逍犹豫片刻,还是走过去,在门外站定。
琴声停了。
“门外何人?”里面传来个温润的男声,年纪不大,却有种奇异的沉稳。
杨逍拱手:“隔壁住客,被琴声所引,冒昧打扰。”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青年道士,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道袍洗得发白,却干净整洁。他个子很高,眉眼清俊,尤其一双眼睛,清澈得像秋日的潭水,看人时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“贫道张三丰,武当山修士。”道士单手竖掌行礼,“方才可是阁下在**?”
杨逍有些诧异。张三丰,这个名字他听外祖父提过,说是近年江湖上**的新秀,以一套自创的“太极拳剑”闻名,据说已臻宗师之境。可眼前这人,年轻得过分,气质也太过温和,不像江湖传闻中那个“单掌败崆峒五老”的绝世高手。
“在下杨逍。”他回礼,“桃花岛弟子。”
“桃花岛?”张三丰眼睛一亮,“难怪箫声有海天之意。请进。”
房间比杨逍那间还简陋,一床,一桌,一琴。桌上摊着本书,是《道德经》。张三丰请杨逍坐下,自己则坐到琴后。
“杨兄的箫声里,有很深的牵挂。”他指尖轻抚琴弦,“可是在寻人?”
杨逍心头一震。这人好敏锐的洞察力。他不动声色:“道长何以见得?”
“箫声为心声。”张三丰微笑,“《有所思》本是情曲,可杨兄吹来,三分相思,三分怅惘,还有三分……是执念。若非寻人,何至于此?”
杨逍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道长在襄阳,也是寻人?”
“寻理。”张三丰望向窗外,暮色渐浓,钟楼的轮廓在夜空里清晰起来,“寻三十年前,郭大侠和黄女侠舍身守城的理。寻江湖中人,为何时至今日,仍对这座城念念不忘的理。”
“寻到了么?”
“寻到了一些。”张三丰收回目光,看着杨逍,“比如,有些事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不是愚蠢,是担当。有些人,明知会死而赴死,不是冲动,是信仰。这座城能守三十三年,守的不是砖石,是人心。”
杨逍心头剧震。这番话,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。他想起爹娘,想起那个雪夜。爹爹明知不敌,为何死战不退?娘明知凶险,为何还要去查?是愚蠢么?是冲动么?
不。是担当,是信仰,是人心。
“受教了。”他起身,深深一揖。
张三丰连忙扶住:“言重了。杨兄若不嫌弃,明日可愿同游襄阳?贫道到此三日,对城内古迹略知一二,或可为向导。”
杨逍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或许是天意。他点头:“那便有劳道长了。”
两人约定明日辰时在客栈门口会合。杨逍回到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窗外月光如水,透过窗棂洒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想起张三丰那双眼睛。太清澈了,清澈得不像江湖人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被外祖父评价为“百年难遇的奇才,将来成就不在五绝之下”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线。他盯着那道月光,直到眼皮发沉。
半梦半醒间,他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很密,很急,像暴雨敲打屋顶。然后是人声,哭喊声,兵刃碰撞声。
他猛地坐起。
推开窗,月光下,长街那头火光冲天。是铁匠铺的方向。
杨逍赶到时,铁匠铺已是一片火海。
十几个**骑兵围着铺子,手持火把,呼喝叫骂。铁匠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,浑身是血,手里还握着把铁锤,挡在妻儿身前。他妻子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,缩在墙角发抖。
“狗**,我跟你们拼了!”铁匠怒吼,一锤砸翻一个想冲进来的骑兵。可更多的骑兵围上来,弯刀映着火光,森寒刺骨。
周围住户的门窗紧闭,无人敢出头。**人在这座城里,有**予夺的权力。
杨逍握紧拳头。他想起外祖父的话:江湖水深,多看少管。可他也想起张三丰的话:有些事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
他正要出手,一个人影已先他一步。
是张三丰。
道士不知何时到了场中,道袍在火光里猎猎作响。他没带兵器,只空着手,站在铁匠身前,面对十几个凶神恶煞的骑兵。
“无量天尊。”他单手竖掌,声音平静,“诸位军爷,何必为难一个铁匠?”
领头的百夫长勒住马,眯眼打量他:“哪来的牛鼻子,敢管军爷的事?这铁匠私铸兵器,图谋不轨,按律当斩!”
“私铸兵器?”张三丰看向铁匠手里的锤子,“军爷说他私铸兵器,可有证据?”
“老子的话就是证据!”百夫长不耐烦地挥手,“拿下!敢反抗,格杀勿论!”
骑兵们纵马冲来。张三丰动了。
他没有硬接,而是侧身,很轻巧地避开第一匹马,手在马颈上一按。那马长嘶一声,前蹄跪地,将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。第二个骑兵挥刀砍来,张三丰不退反进,贴近马腹,在骑兵手腕上一托。弯刀脱手,他接刀在手,反手用刀背拍在马臀上。那马受惊,拖着主人狂奔而去。
动作行云流水,不带半分烟火气。杨逍在暗处看着,心头震撼。这武功路数,他从未见过——不刚不柔,不快不慢,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杀招,像流水,像微风,无孔不入,无坚不摧。
是太极拳。
转眼间,七八个骑兵人仰马翻。百夫长脸色变了,抽出腰刀,亲自冲来。他是**军中高手,刀法狠辣,直劈张三丰面门。
张三丰不闪不避,直到刀锋及体,才抬手。不是格挡,是牵引。手掌贴着刀身一抹,百夫长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道传来,刀势偏了三分,擦着张三丰肩头掠过。而张三丰的另一只手,已按在他胸口。
很轻的一按。百夫长却如遭雷击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塌了半堵土墙,**不起。
剩下的骑兵吓破了胆,发一声喊,四散而逃。
火还在烧。张三丰转身,一掌拍出。掌风柔和,却带着沛然莫御的内力,将燃烧的房梁推倒,压灭了大部分火焰。他又连拍数掌,掌风所过,火星纷纷熄灭。
铁匠一家看呆了。直到张三丰走到面前,铁匠才噗通跪下:“多、多谢道长救命之恩……”
“快起来。”张三丰扶起他,看了眼废墟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军爷回去报信,很快会有大队人马赶来。你们收拾细软,速速出城。”
铁匠抹了把泪:“可我们能去哪儿……”
“往南,过了汉水,元兵就管不到了。”张三丰从怀里摸出些碎银,“拿着,路上用。”
铁匠千恩万谢,拉着妻儿,匆匆收拾了些值钱东西,消失在夜色里。张三丰这才转头,看向杨逍藏身的暗处。
“杨兄,出来吧。”
杨逍走出阴影,苦笑道:“道长好眼力。”
“你的呼吸乱了三次。”张三丰微笑,“第一次是见铁匠遇险,第二次是我出手,第三次是看我灭火。杨兄,你心肠不硬。”
“比不得道长。”杨逍看着满地狼藉,“可接下来怎么办?**兵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们要找的是我,与你们无关。”张三丰抬头看天,月已中天,“杨兄,恐怕明日不能同游襄阳了。你速回客栈,闭门不出,天亮立刻出城。我自有脱身之法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张三丰笑了,笑容里有种超然物外的洒脱,“天地之大,何处去不得?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,更密,更急,像闷雷滚过大地。张三丰脸色一肃:“走!”
杨逍咬牙,转身飞奔。跑出两条街,他回头,看见张三丰还站在火场边,道袍在夜风里飘荡,像一竿修竹,孤峭,却挺拔。
他回到客栈,匆匆收拾东西。刚背上包袱,就听见街上蹄声如雷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掌柜的独眼老头从柜台后探出头,脸色发白:“客、客官,外面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逍摸出块银子扔在柜上,“房钱。另外,今晚你没见过我。”
老头连连点头,缩了回去。杨逍推开后窗,这里是二楼,下面是个小巷。他正要跳,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琴声。
还是《梅花三弄》,可这次,琴声里没有清冷,只有从容。像雪夜独行的人,明知前路茫茫,仍一步一步,走得坚定。
杨逍愣住了。张三丰没走?他故意留下,是要引开追兵?
琴声忽然拔高,如鹤唳九天。然后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是破门声,怒吼声,兵刃出鞘声。然后是一声长笑,清越激昂,压过了所有嘈杂:
“贫道张三丰,在此恭候多时!”
杨逍再不犹豫,纵身跳下。落地时一个翻滚,卸去力道,起身就往城门方向跑。他想起张三丰那双清澈的眼睛,想起他说“有些事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。
这样的人,不该死在襄阳城里。
杨逍在城西的乱葬岗等到天亮。
这里是襄阳城外最荒凉的地方,坟茔累累,野草过膝。夜风穿过墓碑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很多人在哭。他靠在一座无字碑上,望着襄阳城的方向。
城里火光已熄,但隐约还有喧哗。**兵在搜城,挨家挨户,鸡飞狗跳。杨逍握紧碧玉箫,指节发白。如果张三丰死了,如果……
不,不会。那样的人物,不该这样死去。
天色渐明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晨雾从汉水上升起,笼罩四野。杨逍站起身,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。他决定再等一个时辰,若还不见人,就进城打探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从雾里传来。杨逍屏住呼吸,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把短剑,是离开桃花岛时,外祖父给的。
雾中人影渐渐清晰。青衫,道髻,不是张三丰是谁?只是他道袍上多了几道口子,脸上也有些疲惫,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,清澈得能照见晨光。
“杨兄久等了。”张三丰走到近前,拱手笑道。
杨逍长舒一口气:“道长没事就好。城里……”
“三百**兵,七个百夫长,一个千户。”张三丰说得轻描淡写,“追了我半夜,从城里追到城外,从平地追到山里。最后在山里绕了几圈,甩掉了。”
杨逍想象那场景,三百铁骑围追堵截,这人却在千军万马中从容来去,不由心生敬佩。“道长武功,当真深不可测。”
“取巧罢了。”张三丰摇头,“若在平原被围,我也只有死路一条。对了,铁匠一家……”
“应该出城了。我听见守城兵卒议论,说昨夜有人持武当令符叫开城门,放走了三个人。”
张三丰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物,递给杨逍,“这个给你。”
是块铁牌,乌沉沉的,正面刻着狼头,背面是**文。正是黄药师给杨逍看过的怯薛卫令牌。
杨逍心头剧震:“这……”
“昨夜那个千户身上搜到的。”张三丰看着他,“杨兄,你和怯薛卫有仇?”
杨逍沉默。晨雾在两人之间流动,墓碑上的露水缓缓滴落。远处传来鸡鸣,一声,两声,此起彼伏。
“我爹娘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发涩,“可能死在他们手里。”
他把那个雪夜的事,简略说了。没说古墓,没说少林,只说父母被一群黑衣蒙面人袭击,为首的是个使玄冥神掌的老道,那些黑衣人身上,有这种令牌。
张三丰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,才道:“三年前,终南山,神雕侠侣失踪。是你爹娘?”
杨逍点头。
“难怪。”张三丰轻叹,“我早该想到。杨逍,杨过之子。你入江湖,是为寻仇?”
“寻人,也寻仇。”杨逍握紧令牌,边缘硌得手心生疼,“道长,这令牌……你昨夜可问出什么?”
“那千户嘴很硬,只说是奉命行事,其他一概不知。”张三丰沉吟,“但他说漏了一句——‘这是王爷亲自交代的差事’。王爷,指的是驻跸大都的汝阳王,**宗室,执掌怯薛卫。”
汝阳王。杨逍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。
“杨兄,”张三丰忽然正色道,“报仇可以,但莫让仇恨蒙了眼。你爹娘若在,也不愿你一生只为**活着。”
这话,外祖父也说过。杨逍苦笑: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
“做你该做的。”张三丰望向东方,那里,朝阳正冲破云层,将金光洒向大地,“练好武功,查**相,救该救的人,杀该杀的人。但在这之前,你得先明白,你为什么拿剑。”
“为什么拿剑……”杨逍喃喃。
“为侠者,剑是守护。”张三丰转身,晨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,“为魔者,剑是杀戮。为仇者,剑是枷锁。杨兄,你的剑是什么?”
杨逍答不出。他的剑,是爹爹教的玄铁重剑,是外祖父教的玉箫,是空性大师教的禅杖。可那都是别人的剑。他自己的剑呢?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。
“那就去找。”张三丰笑了,那笑容很温暖,像冬日的阳光,“江湖很大,路很长。总有一天,你会找到答案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个小小的木牌,刻着太极图。
“这是我的信物。他日若到武当山,凭此牌,可直上金顶见我。”张三丰将木牌塞进杨逍手里,“杨兄,你我有缘,今日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。唯愿你,剑出无悔,此生逍遥。”
逍遥。杨逍捏着木牌,想起自己在江边改的名字。杨逍,杨逍,原来逍遥这么难。
“道长要去哪儿?”
“回武当。有些事,该了结了。”张三丰望向西方,那里层峦叠嶂,云雾缭绕,“然后……或许会去大都看看。汝阳王,我也有些旧账要算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杨逍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去大都,闯龙潭虎穴,这可不是“有些旧账”那么简单。
“道长……”
“保重。”张三丰拱手,转身走入晨雾。道袍飘飘,很快消失在坟茔之间,只余声音远远传来:
“杨兄,记住——山高水长,江湖路远。但行正道,莫问前程。”
杨逍站在原地,握着那面木牌。晨光越来越亮,雾渐渐散了。远处的襄阳城从雾中显露出来,城墙巍峨,钟楼挺拔,像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,张三丰站在火场前,一人面对三百铁骑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有些事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。
那是担当,是信仰,是人心。
杨逍深吸口气,将木牌和令牌贴身收好。然后转身,朝着与张三丰相反的方向,大步走去。
晨风迎面,带着汉水的水汽,带着秋草的清香。前路茫茫,可他心里,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方向。
不是盲目的复仇,不是空泛的逍遥。是在这乱世里,找到自己的道。是像张三丰那样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是像爹娘那样,为所爱之人,为所信之义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碧玉箫,想起桃花岛的海,想起外祖父的眼。
“我会找到的。”他轻声说,不知是对谁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找到我的剑,我的道,我该走的路。”
路还很长。可至少,他踏出了第一步。
远处,襄阳城的钟声响了。当当当,洪亮悠远,在晨光里荡开,荡过汉水,荡过群山,荡向更远更远的江湖。
杨逍没有回头。
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拉长,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,还不锋利,却已有了剑的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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