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乾元三十一年深冬，甄嬛崩逝于永寿宫，享年四十六岁。
槿汐守在灵旁清点遗册时，袖中滑出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
那封信，她不记得是何时被人悄悄放进袖口的，封口上的火漆印记却让她的手当即凝住——那是苏培盛惯用的私章，极小的一个"盛"字，沉在暗红的蜡面上。
她用颤抖的手指撬开火漆，取出信纸，低头看去，铜剪子当啷落在青砖上，把身边守灵的宫人都惊了一跳。
首行字句映入眼帘——
"槿姑姑，二十三年岁月过去了，您可曾有过片刻疑惑——灵犀公主与六皇子弘曕，他们身上奔涌的，究竟是何人的骨血？"
这是苏培盛的字迹。
槿汐阖上眼帘，二十三年前那些被她硬生生埋进记忆深处的碎片，此刻如决堤的江水，一寸一寸漫上来。
那盅子时三更送到寝房的保胎汤药，那个在甘露寺廊下与果郡王"偶然相遇"的寒露午后，那一只在产房廊外被悄悄掉换过的婴孩包被，还有温太医搭脉时话说半截、骤然噤声的那双眼睛。
所有她曾经断定是无心之失的事，此刻全数化作了一盘蓄谋已久的棋。
信的第二张纸上，只有一行字——
"姑姑，那一夜甘露寺月华正圆，站在主子面前的那个人，从来不是果郡王。"
槿汐双腿发软，缓缓跌坐在**旁的地砖上，泪水模糊了眼前的字句。
而她心底最深处，藏着一个她不敢问、也不敢答的问题——
那一夜，究竟是何人？
01
那年甄嬛被赶出宫门的时候，永寿宫的梧桐叶正黄得发焦。
她跪在宫道上，发髻散乱，素衣上沾了一块还没干透的泥，任凭秋风把衣角刮得猎猎作响，背脊却挺得像一截入土的铁桩。
皇上站在台阶上，眼神是槿汐这辈子见过最复杂的一种。
不是盛怒，不是厌弃，是那种比什么都可怕的、被人窥破心事之后的羞恼与迁怒。
"甄氏，朕给过你机会。"
甄嬛低着头，指节掐进掌心，一个字也没有辩解。
槿汐站在廊柱后头，把那个画面嵌进骨头缝里，再也忘不掉。
那时的甄嬛，是一个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数年、身上每一道口子都是自己咬牙撑过去的女人，被赶出去的那一刻，她眼神里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认命的平静。
那种平静，比哭喊更让槿汐揪心。
甘露寺在城郊的山坳里，夏天屋顶漏雨，冬天四壁灌风，槿汐陪着主子在那里熬过了九百多个夜晚。
每一个夜晚，槿汐都以为熬不过去了，每一个清晨，太阳又从东边升起来了。
甄嬛在甘露寺学会了两件事：一是把眼泪咽进肚子里，二是把每一根救命的稻草都看得比金子还重。
槿汐为了让主子能吃上一顿热饭，没少在灶房里低声下气地周旋，把从前在宫里养出来的那点体面，一寸一寸折进了泥里。
主子有一次悄悄拉住槿汐的手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握了很久，两双手叠在一起，都是凉的。
那个冬夜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，槿汐和主子相依着坐着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磨过去的，磨得人脱了一层皮，却也磨出了一种旁人夺不走的坚韧。
甄嬛病过两场，每场都险，槿汐守在她榻边，用湿布一遍一遍地擦额头，把耳朵贴近她嘴边，听她在昏迷里断断续续地叫人的名字。
那些名字，槿汐一个都没有忘。
甄嬛熬过来之后，开始帮寺里抄经，用一支秃了头的毛笔一遍一遍地落墨，槿汐不止一次想问她这有什么用，但每次看见她垂着眼睛、一笔一划写字的样子，那个问题就问不出口了。
02
果郡王是在甄嬛进甘露寺将近两年之后，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的。
那是一个寒露将至的午后，山里的枫树已经红透了半壁，槿汐在寺门外收晾晒的衣裳，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，抬起头，看见了那顶低调得像寻常商贾的小轿。
轿帘掀开，下来的人是果郡王允礼，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长袍，风把衣角吹起来，目光越过槿汐，落在寺门里头。
甄嬛那时正端着一盆水往外走，抬起头，与他四目相对，盆里的水洒出来一半，湿了鞋面，她浑然不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