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**二十六年，淞沪会战。
八月十二，沈公馆。
天亮之前落了雨。雨点子砸在二楼窗棂上，笃笃笃，像是有人在外面急急地敲门。许静姝翻了个身，胳膊搭到旁边空荡荡的枕头上，凉的。她睁开眼，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看见沈仲清站在窗前，已经穿戴整齐，长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马褂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就那么站着，背着手，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。
“你又一宿没睡？”许静姝披了件夹袄坐起来，赤脚踩在地板上，走到他身后。
沈仲清回过头，脸上的倦色很重，眼窝陷下去，颧骨也凸出来了些。但他还是对她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很浅，只到嘴角，没有到眼睛里。“睡了，醒得早。”
“撒谎。”许静姝伸手摸了一下他长衫的袖口，潮的。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了。她没有追问，转身下楼去给他热洗脸水。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每一声都在清晨的空旷里拖得老长。
沈公馆是沈仲清父亲手里盖的，中西合璧的样式，外墙是青砖，里面是木结构，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彩色的玻璃窗，太阳照进来的时候会在墙上投下一片红红绿绿的光斑。许静姝嫁进来七年了，这扇窗每天都在同一个时刻把光送到她脚下，像一个准时得近乎固执的朋友。
她把热水倒进搪瓷盆里，端上楼。沈仲清还站在窗前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，好像这中间的时间被人偷走了。
“闸北那边，昨天夜里响了炮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许静姝把搪瓷盆放在架子上，手停在半空中，又慢慢收回来。她走过去，站在他身后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。雨小了，弄堂里积水的地方映着天光，亮一块暗一块的。隔壁周**家的煤炉已经生了火，一股青烟在细雨里散不开，贴着屋瓦缓缓地爬。远处外滩的方向，钟声隐隐约约地敲了六下。再远一些的地方，有另外一种声音，闷闷的，像是夏天很远处的雷。她知道那不是雷。
“你听见了吗？”沈仲清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是舰炮。”他说完这三个字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许静姝从背后抱住他，把脸贴在他背上。他瘦了，隔着长衫能摸到脊椎的骨节，一节一节的，像一串被人捻了太久的佛珠。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墨汁味，是她最熟悉的味道，闻了七年，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
“你怕不怕？”他问。
“不怕。”她嘴上这么说，但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
沈仲清没有回头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，合上，又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，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。他把怀表塞进她手心里，表壳是银的，温温热，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今天有个商会，在租界那边。我去看看，中午就回来。”他的语气很平常，平常到像是在说今天菜场里小黄鱼多少钱一斤。
“商会？这种时候还开什么商会？”许静姝松开他，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。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来，但沈仲清这张脸她看了七年，还是看不透。这个男人太会藏了，高兴的时候笑得很淡，不高兴的时候也不皱眉。唯一一次他失态是大前年她小产，他抱着一身血的她从黄包车上一路跑进医院，膝盖摔破了都没感觉。那一次他的脸上全是汗和泪，糊在一起分不清。但从医院回来之后，他又变成了那个沉稳的、看不出深浅的沈仲清。
“就是这种时候才要开，”他说，“大家商量商量，万一打起来，各家怎么安置。”
这句话听上去很合理。许静姝没有再问，只是说：“那你早点回来。今天是你生日，我给你做面。”
沈仲清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次他的笑到了眼睛里，眼角的细纹堆起来，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，说好。然后拿起门口的雨伞，走下楼去。
许静姝站在窗前，看着他的背影从弄**拐出去。深灰色的长衫，黑色的伞，在蒙蒙细雨里越走越远，越走越小，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步。她以为他要回头。他没有。他只是在掏怀表，大概想起怀表已经给了她，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拐过弯，看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