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他大多数时候不说话，就那么瞪着一双发空的眼睛，看天看地看我，看什么都像头一回见。

他身上穿的是我爹留下的旧棉袄，袖子长了一截，得挽两道才露得出手。

裤腿也长，走路拖在地上，沾了一圈泥。

可他不嫌，也不知道嫌。

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
我有时候看他，会想起我爹生前说过的一句话。

"婉儿，人要是把过去全忘了，反倒轻松。"

那时候我不懂，以为我爹在说笑话。

现在我懂了，可我觉得我爹说错了。

忘了过去的人不轻松。

他半夜会突然坐起来，抓着被角发抖，像做了什么吓人的梦。

他醒着的时候偶尔会对着一个方向发呆，那个方向永远是往北。

他的手会不自觉地捏起什么东西，在空气里比划，像在揉一块看不见的布料。

可你要是问他，他就笑，那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的笑。

他不轻松。

我也不轻松。

外头的风灌进来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差点灭了。

我用手挡了挡，线还是断了。

我骂了一声，把断线丢地上，从裁缝篮子里重新抽一根。

篮子是我爹传给我的，竹编的，底下垫着块红绒布，里头插着剪刀、尺子、针包、划粉。

这些东西跟了我爹大半辈子，现在跟着我了。

可铺子没了。

"苏记裁缝铺"，柳河镇上开了三代的老字号，我爷爷传给我爹，我爹传给我，到我手上，半个月前被我叔伯苏德发一家，连门带窗地占了去了。

我把手里的布料搁腿上，撑着下巴看远处。

庙门没了一扇，冷风直往里灌。外头黑乎乎的，月亮倒挺亮，照着庙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。

树底下堆着几块石板，白天我就在那儿接活。

镇上有些老主顾念着我爹的手艺，还肯把衣裳拿来让我缝。

可越来越少了。

因为叔伯放了话，谁要是找我做活，就是不给他苏德发面子。

他是族里的长辈，我爹的亲哥，在镇上辈分高，人脉广，说话有人听。

我呢？

一个二十二岁的丫头，爹死娘不在，孤零零一个人，身边还带着个捡来的傻子。

谁帮我？

没人帮。

我低头，继续穿线，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