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取名“云龙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李有田破天荒地没下地。。李有田这个人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除了过年那两天，从来不下地。庄稼人靠天吃饭，地里的活计一天都耽误不得。但今儿是儿子满月，他想着怎么也得办一办。，其实也办不出啥花样来。家里穷得叮当响，别说摆酒席，就是多煮两个鸡蛋都费劲。王氏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拿出来，煮了六个，染红了，算是个意思。又熬了一锅红薯粥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，让王氏做了几个杂面馒头，搁在桌上，白得晃眼。他自己舍不得吃，就那么摆着。“**，你不是说要请赵先生给娃儿取名字？”王氏把鸡蛋剥好了递给李有田。，起身出去了。，是**坳唯一读过书的人。听说早年在县里念过私塾，后来家道中落，回了村，靠着给人写写信、看看日子过日子。五十来岁，瘦高个，戴副铜框眼镜，喜欢穿长衫，虽然是打着补丁的。，赵先生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手里捧着本发黄的《易经》，看得入神。“赵先生，忙着呢？”李有田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，摘下眼镜：“有田啊，进来坐。你娃儿满月了吧？今儿满月，想请先生给取个名字。”，起身进屋拿了本《康熙字典》出来，又坐下。他把眼镜擦了擦戴上，问：“你心里有没有啥想法？”，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：“我大字不识一个，能有啥想法。先生看着办就行。”，沉吟了一会儿，忽然合上书，看着李有田：“有田，你听说过‘云龙’这个词没有？”。
赵文远笑了笑，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，一边写一边说：“云从龙，风从虎。圣人作而万物睹。这是《易经》里的话。云中之龙，见首不见尾，高深莫测，有大本事。”
李有田看着地上那两个字，他不认识，但觉得笔画挺多，看起来就气派。
赵文远又说：“我听说你娃儿满月那天，有个云游老人来过？”
李有田脸色变了变：“先生听说了？”
“村里都传遍了。说那个老人看了你娃儿一眼，说什么苍狼之将，煞气重。是真是假？”
李有田闷头抽了口烟：“是真的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，又拿起树枝在地上划拉：“那老头要是说的不假，你娃儿将来不是个安分的主。既如此，不如就叫‘云龙’。龙是天上飞的，不是地上爬的。名字大气，能压得住命里的煞气。”
“先生是说，这名字能压得住？”
“名字这东西，就是个念想。你说它能压就能压，你说它不能压就不能压。”赵文远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角上的灰，“但有田啊，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你娃儿的命，不是名字能定的。他要是有那个造化，叫啥都能成事；要是没那个造化，叫‘皇帝’也没用。”
李有田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从怀里掏出两个红鸡蛋递给赵文远：“先生，这是娃儿满月的红鸡蛋，你尝尝。”
赵文远没推辞，接过来放进兜里：“成，那就叫‘云龙’了。李云龙。听着就有气势。”
李有田回到家，王氏正抱着孩子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狗剩他娘和几个婆娘也来了，七嘴八舌地夸孩子长得好。
“有田哥，名字取好了？”狗剩他娘问。
李有田说：“取好了。赵先生取的，叫‘云龙’，李云龙。”
“云龙？这名字洋气。”
王氏抱着孩子，嘴里念叨了两遍：“李云龙，李云龙……”念着念着笑了，“挺好听的。”
旁边一个婆娘逗孩子：“小龙，小龙，长大了娶我闺女当媳妇不？”
王氏笑着把她推开：“去去去，你闺女才三岁。”
大家笑了一阵。婆娘们散了之后，王氏把孩子放在床上，坐在旁边看着他。孩子睡着了，小手攥着拳头，搁在脑袋两边。
王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，轻声说：“云龙，云龙，你可别飞得太高，摔下来疼。”
她又想起云游老人的话，“一生坎坷，身边人留不住”，心里一阵发酸。
李有田端着一碗粥走进来，递给王氏：“吃点东西。”
王氏接过碗，没动，看着李有田：“**，你说云游老人那句话，到底啥意思？身边人留不住，是说他身边的人都留不住，还是说……他自己留不住？”
李有田没答话，转身出去了。
王氏喝了一口粥，眼泪掉进碗里，混着红薯粥一起咽了下去。她伸手摸了摸孩子脖子上戴的那个小木牌，云游老人给的，还挂着。
孩子翻了个身，嘴里吐出个泡泡。
王氏又哭又笑，拿袖子擦了擦脸，把粥喝了。
晚上，李有田躺在草席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着赵先生说的“云龙”两个字，又想着云游老人说的“苍狼之将”，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是庄稼人，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，最大的心愿就是风调雨顺，能吃饱饭，不让老婆孩子饿肚子。可现在这个儿子，好像注定了不是种地的料。
他想起云游老人那句话：“别拦他，拦不住。”
叹了口气，翻了身。
王氏在黑暗中问了一句：“**，你说小龙长大了，会不会跟咱们一样，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？”
李有田沉默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“不会。”
王氏追问：“为啥？”
李有田说：“他眼睛里的东西，跟咱们不一样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他就不吭声了。王氏也没再问。
窗户外面，月亮又圆又亮，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，像一头趴着睡觉的巨兽。山里头有狼在嚎，声音拖得老长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王氏把孩子搂紧了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催眠曲，声音轻轻的，像风穿过茅草。
孩子睡得很沉，不知道梦里看见了什么，嘴角又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