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1 婚礼外的父亲
我结婚那天，没给他发请帖。他没进宴会厅，在酒店大堂坐了四个小时，对着一块屏幕，把整场婚礼从头看到尾。散场后，前台递给我一个信封。三万块钱，一张收银小票背面撕下来的纸条。字歪歪扭扭的："念念，爸没脸进去。在外头看你穿白裙子，值了。钱不多，你收着。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，就是生了你。"我攥着纸条，手抖得厉害。二十年，我没叫过他一声爸。三个月后，医院来了电话。"您父亲程志高，胃癌晚期。他反复叫您的名字，请您务必来一趟。"
"程小姐，有人给您留了样东西。"
酒店前台的姑娘追上来的时候，我正扶着妈妈往停车场走。
婚宴三点钟散的场。我在宴会厅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，笑着送走二十桌客人，脸早就僵了，脚底两个水泡**辣地疼。
前台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。
信封皱巴巴的，没写字，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"谁留的？"
"一位五十多岁的先生。"前台回忆着，"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，头发白了一半。中午十二点就来了，一直坐在大堂休息区。"
我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"我们大堂的电视连着宴会厅的摄像头，有婚礼直播。他就坐在电视跟前，看了整整四个小时。茶续了三次，没见他喝。"
妈妈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入口，正回头张望我。
"他人呢？"
"走了。大概二十分钟前。他说让我一定把这个亲手交给新娘。"
我捏着信封，觉得它烫手。
"他还说了句话。"前台顿了顿，"他说，告诉她别来找我。我就是想看看她穿白裙子的样子。"
妈妈在远处喊："念念！站那儿干嘛？快走，别着凉！"
我把信封塞进手提包里，朝她走过去。
上了车。明远开车，妈妈坐后座跟大姨打电话，聊今天婚宴的菜色，笑声不断。
我坐在副驾驶，悄悄拉开手提包，把信封打开了。
一沓百元钞票，用皮筋整整齐齐扎着。看厚度，三万左右。
钞票下面压着一张纸条，是从超市收银小票背面撕下来的，窄窄一条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有两处被水渍洇开了。
"念念，爸没脸进去。在外头看你穿白裙子，值了。钱不多你收着，往后跟明远好好过日子。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，就是生了你。"
没有署名，没有落款。
但我认得那个字。
小时候他教我写名字。"念"字的上面一个"今"、下面一个"心"，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描了几十遍。
纸条上的"念"字，跟他当年教我写的一模一样。
明远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。
"怎么了？"
"没事。"
我把纸条攥进手心里，捏得死紧。
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甩，妈妈在后座笑得开心。
我咬着嘴唇，一声不吭。
2 年恨意
二十年了。
程志高这个名字，在我们家是个不能碰的开关。谁碰谁死。
他们离婚那年，我五岁半，刚上学前班。
法庭上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一张很长的桌子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。
法官问我："程念小朋友，你愿意跟爸爸还是跟妈妈？"
妈妈坐在左边，手捂着脸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坐在右边，两只手搓来搓去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"我跟妈妈。"
我扑进妈妈怀里，搂住她脖子不撒手。
背后传来椅子刮地板的声响。妈妈后来跟我说，他那时候嘴张了几次，一个字没说出来。站了好一会儿，转身走了，没回头。
搬家那天夜里，妈妈蹲在地上收拾纸箱子。我抱着一只布偶兔子，坐在箱子旁边。
"妈妈，爸爸为什么不要我们了？"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"他没有不要你。是我不要他了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他做了对不起妈**事。"
"什么事？"
她没回答。把胶带"嘶"地一扯，封上箱子，搬到门口。
从此以后，我再也没问过。
我们搬到了城北一个老旧小区。六楼，没电梯，四十来平。
妈妈白天去制衣厂踩缝纫机，晚上接零活回来做，经常坐到凌晨。我起夜上厕所的时候，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，缝纫机的哒哒声穿过门缝透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