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心囚深茧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心囚深茧《鹧鸪天·暗涌》曰：，偷闲每向柜台挨。眉峰浅蹙能平喘，鬓影微摇可释怀。 情已炽，口难开，殷勤遣送总相猜。忽遭冷语冰心透，始觉春深茧自埋。。最大的那块叫工作，八小时，上下班路上各消耗一刻钟，若遇加班，时间会更长。必须双手捧给领导，不能有半点瑕疵。中等的那块叫家庭，要小心安放在牛丽的病床前和孩子的玩具里、书桌旁，大段的时间，绝对不能分享。还有一些碎片，或散落在人情世故上、各种应酬上、买菜购物上、排队缴费等杂事上。最后一块，在深夜的辗转里，或者凝固在沉沉的睡眠中。王辉总想用它们拼出一个完整的李苇，却已经事难如愿了。？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站在橱窗外，看着里面精致的点心，明知道买不起，却还是忍不住每天绕路去看一眼。看得久了，那点心的样子就刻进了脑子里，连香气都仿佛能隔着玻璃闻到。李苇成了他矛盾心思的两根索，一左一右地拉扯着他，让他既想靠近，又怕靠近；既想忘记，又舍不得忘记。，这成了王辉生活里唯一不按计划行事的时刻。有时只是远远望见她在柜台后的侧影，心跳就会慢下来，呼吸也会变得平顺。说来也怪，明明隔着一层楼的距离，明明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得很，可只要那个身影落入眼底，整个世界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那里，安静地、从容地做着自己的事。，四目相对，向他浅淡地笑一下——那一整天，连领导的脸色似乎都不那么难看了。王辉会带着那个笑容回家，做饭时想着，洗碗时想着，给孩子讲题时也会突然走神，直到儿子喊“爸爸”才回过神来。可有时，明明已经走近柜台，马上要见到她了，一个电话，或者是单位的，或者是家里的，让他的轨迹立马改变了方向。那天吃肉都不会香，做什么都提不起劲，像丢了魂似的，心里空落落的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：“世界上是否存在你一直向往的人？影响一生吗？得不到会怎样？人生就不会完整吗？”答案既肯定又否定。，是因为李苇确实改变了他。在没有遇见她之前，日子虽然平淡，但也算安稳。遇见她之后，那些平淡的日子忽然有了色彩，有了期待，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春天的风，能让万物复苏。，是因为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的。太阳照常升起，单位的工作不会因为他的心事而减少，牛丽的病不会因为他的纠结而好转，孩子的功课不会因为他的走神而变容易。生活像一条大河，不管你愿不愿意，都得顺着它的方向往前流。，即左又右，即前又后，即内又外。不管到哪儿，停留都很匆匆，谁又能知道匆匆的背后全是无奈。，它不像真正的痛苦那样剧烈。它是一种钝的、慢的、持续的低烧，烧得你浑身无力，却又说不清病在哪里。白天还好，忙着工作，忙着应付各种人和事，没工夫想那么多。可一到夜深人静，那些被压制了一整天的念头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铺天盖地，让人无处可逃。，主动揽下别人不愿意干的活，加班加到很晚，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，以为这样就能倒头就睡。可往往是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，脑子却清醒得可怕，翻来覆去，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。也试过晚上看书看到凌晨，以为眼睛酸了自然就能睡着，可往往事与愿违，因为心思根本就不在那里。，王辉整个人就像失了魂魄，丢三落四，茶饭不思。坐在办公室里，文件上的字会幻化成她的眉眼；骑车等红灯时，会恍惚觉得她就走在人行道上。他在路上看到一个背影酷似李苇的女孩，竟然鬼使神差地跟了一整条街。，它黏稠、暧昧，带着罪恶的香甜，成了一种折磨他的慢性病。王辉自己清楚他的病因，却拒绝医治，甚至情愿加重病情。他在日历上写诗填词做标记，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想对她说的话语。
有些是直白，有些则很含蓄。借用古人的句子，胡诌几句不像样的诗，写完了又觉得矫情，删掉，再写，再删。反反复复，像一个困在迷宫里打转。
王辉每次去看李苇的理由都不自信，正好路过、顺道、去找人、刚好过来有点事等等，事实上，哪有那么多正好、刚好、顺道？李苇她信吗？她能懂吗？不但牵强，而且滑稽。李苇自然知道王辉的用意，可她的内心到底怎样？王辉毕竟是“**”，不是单身。每次去看李苇，都心怀鬼胎，反正不正大光明。好在李苇不反感，每次都是笑脸相迎。那怕是装出来的，王辉心里也很熨帖。
可这“知足”二字，说来轻巧，做起来却千难万难。人心是不知足的，得了一寸，就想进一尺；见了一面，就想见第二面；说了几句话，就想有更多的交谈。王辉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滑向一个危险的斜坡，可他就是停不下来。
李苇的态度也让他琢磨不透。说她热情吧，她从不主动联系他；说她冷淡吧，每次见到他，又总是笑盈盈的，说话的语气也温和。王辉有时候觉得，她大概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“**”，礼貌地对待，不让他难堪。可有时候又觉得，她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，欲言又止，让人忍不住去猜测、去幻想。这种若即若离、似是而非的感觉，比明确的拒绝更让人煎熬。
王辉开始蓄谋“请”她。或吃饭，或喝茶，或去看电影，或去爬山，反正就想拥有两个人独处的时间。看电影最中王辉的心，可“**小姨子”成双成对出入电影院，恐李苇有顾虑，王辉始终说不出口。他反复斟酌了很久，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的结果都预演了一遍，甚至连万一被拒绝该怎么圆场都想好了。
那天，他“恰好路过”，去了她喜欢的糕点铺，买了一份她最爱吃的意大利提拉米苏蛋糕送过去。他记得牛丽说过，李苇从小就爱吃甜食，尤其是这种带着咖啡香气的蛋糕。他把蛋糕放在柜台上时，特意留意了一下她的表情——她先是微微一愣，随即眼睛亮了一下，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，但那瞬间的亮光，已经让王辉心里有了底。
他伺机说出了来意，想“请”她。他让她自己选择，吃饭、喝茶、看电影，由她任选其一。王辉说到看电影时，故意压低了声音，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。令王辉没想到的是，她竟选择了看电影。王辉心暗喜，却装出很随意的样子，连自己都感到虚伪。
那天回家的路上，王辉的心情好得出奇。他哼着不成调的歌，骑车骑得飞快，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，像是要把他的快乐告诉全世界。他甚至在想，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？是不是说明她也有同样的心思？毕竟，看电影多少带着点暧昧的意味。
可转念一想，又觉得自己想多了。也许她只是单纯地想看那部电影而已，跟和谁去看没有关系。也许她答应他的邀约，只是因为他是“**”，不好意思拒绝。
那天的电影是张曼玉主演的《花样年华》，李苇紧靠王辉身边，嫣然一对情侣，王辉也故意靠向她，希望他们能挨得更紧些。她喃喃地重复了电影里的台词：“在花样年华的岁月里，我们的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和期待。”
王辉心里问：“我们有可能吗？当然很期待。”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，不由自主地想搂着她。她开始似温柔的羊羔，亲昵地把头枕向王辉。王辉欣喜若狂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转动，电影院里的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，周围的人都消失了，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相互搂着，电影看到约半时，她突然推开他的手，固执地保持了距离，窃窃地叫了声“**”。
那一声“**”，像一盆冰水，从头顶浇到脚底。王辉的手僵在半空中，收回来也不是，继续伸着也不是。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，好在电影院里的光线昏暗，她应该看不出来。可那种羞耻感却像虫子一样，从皮肤表面钻进去，一直钻到骨头里。
“**”——这个词像一把刀，精准地切开了所有暧昧的泡沫，露出底下冰冷的现实。
走出电影院，李苇的脸色红润，**地低头说：“**，我该回去了。”不等王辉再说什么，她就快步离开了。王辉傻站着，望着她窈窕的背影。他在心里说：“我们的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和期待吗？”
那天晚上，王辉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。“在花样年华的岁月里”——他的花样年华早就过了。他已经是结了婚的人，有了孩子，有了家庭，身上背着责任和义务。所谓“无限的可能”，对他而言，更像是一种讽刺。
那晚，王辉感觉很困乏，昏昏睡去。李苇向王辉走来，似乎是在一所豪华居所，他们很暧昧。她的唇柔软而甜蜜，有词《巫山一段云》曰：烛影摇红浪，罗衫系玉葱。低吟浅唱笑靥生，云雨醉春浓。 花径通幽处，蓬门为君通。千金一刻润心同，何羡鸳鸯颈。
醒来的时候，王辉觉得脸上湿湿的，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他躺在床上愣了很久，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，每一帧都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一样。他知道这梦意味着什么，也知道这梦永远不会成真。可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，却像一块石头，压在胸口，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起身去洗了把脸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袋很深，脸色也不好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。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，问自己：这个人是谁？
星期天，王辉又“路过”商厦。她正低头理货，脖颈弯出白皙而好看的弧度。王辉走近，将一杯热饮放在柜台边，说：“天冷，暖暖手。”
李苇抬起头，眼神里有王辉读不懂的复杂。她没有接，只是轻声说：“以后……别破费了。挣钱不容易，还有姐和侄儿。”
话很轻，落在他心里却像砸下一块冰。王辉张了张嘴，所有预演过的轻松话题都冻在了喉咙里。她已转身去接待另一位顾客，留给他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身影。
王辉站在原地，手里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，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。
那杯热饮，最后被他放在了柜台的角落。他没有拿回来，她也没有接过去。它就那么孤零零地待在那里，像一个被遗忘的、不合时宜的存在，慢慢失去温度，变凉，变冷。
那晚王辉失眠了。一种钝器伤到的痛，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。王辉像个被当场擒获的拙劣小偷，赃物不过是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。
“挣钱不容易”——是在暗示他不要做无谓的付出；“还有姐和侄儿”——是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和责任。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，既不伤人，又让人无话可说。
可正是这种恰到好处，让王辉更加难受。他宁愿她骂他一顿，或者干脆不理他，这样至少他可以说服自己死心。可她偏偏用了这种方式，温和的、得体的、无可挑剔的方式，把他推开，这比任何激烈的拒绝都要**。
王辉开始用更繁重的工作填塞时间，主动陪牛丽复诊，给孩子教五子棋，辅导孩子功课。然后，找理由看书写诗词，将心思藏在诗词中，一直到深夜。
他给自己找了很多“正事”来做。白天，他主动承担了单位里最繁琐的任务，别人不愿意加的班他来加，别人不愿意出的差他出。晚上回家，他抢着做家务，抢着带孩子，让牛丽多休息。牛丽还夸他变得体贴了，他笑着敷衍过去，心里却在滴血。
牛丽不知道的是，他做这些事情，不是为了体贴，是为了逃避。他怕自己闲下来，脑子里就全是李苇的影子。
可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当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，所有的借口都用完了，他还是得面对自己。他坐在书桌前，铺开稿纸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，一笔一划地写成诗词。写完了，读一遍，觉得不好，撕掉，重写。再读，还是不好，再撕。有时候一晚上能撕掉大半本稿纸，手边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，像一座小小的坟墓，埋葬着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心事。
他用各种正当的理由来逃避，试图消化那份无处安放的思念。
思念像是被压实了的雪，表面平整了，底下却依旧是冰冷的堆积。李苇的名字、笑容、丰润的肩膀，还有那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的样子，总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刻，从记忆的缝隙里钻出来，清晰如昨，激人相思。
有时候是骑车在路上，一阵风吹过来，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气味，就会突然想起她在柜台后低头理货的样子，脖颈弯出的那道弧度，白皙而好看。有时候是在厨房里切菜，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，会让他想起她说话的语气，轻轻的，柔柔的，像春天的雨。有时候甚至是在梦里，毫无征兆地，她就出现了，还是那副模样，白衬衫，牛仔裤，笑盈盈地看着他，然后转身走远，他怎么追都追不上。
王辉学会了与这份“难忘”共存，像随身携带一道隐形的伤，平时感觉不到疼，只在阴雨天、刮风天，或者在独处的时候，才会泛起绵长而细密的酸楚。诗云：
心帆偏向逆风舟，暗里偷光刻漏休。
相见难平思更涌，情丝自缚茧成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