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贯照夜

1 雨夜断钱案
槐安县出事那晚，雨像被谁从天河里倒下来，整条南市巷都泡在黑水里。
三更将尽，屠户周万成的肉铺忽然亮起火光。邻人披衣赶到时，铺门半开，门槛上有一串被踩断的铜钱，像一条被斩了脊骨的小蛇，从案板底下一直散到雨里。周万成倒在后屋，脖颈上横着一刀，血流进杀猪的木槽，已经被雨水冲淡成褐色。
更叫人心惊的是，周万成攒了十年的钱柜空了。
天还没亮，巡夜弓手就在城西柳桥边拿住了两个人。一个是周家刚买来不久的养女秦照水，衣裙湿透，脚上少了一只鞋；另一个是路过槐安的货郎许三平，背篓里翻出整整十五贯新钱。
周家伙计**了说：“昨夜二更，老爷还骂过秦照水，说她偷看账簿，早晚把她卖到船上去。后来许货郎来买肉，老爷嫌他钱脏，两人也吵了一场。不是他们，还能是谁？”
秦照水跪在堂下，脸白得像雨里泡过的纸。她说自己不是逃，是周万成死前塞给她一只油纸包，让她往城北栖霞庵送，路上见有人追来才慌了神。可油纸包不见了，她的手背上又有血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许三平更冤。他说那十五贯钱是给病母抓药、给妹妹赎身的本钱，从江州一路背来，半文也不曾少。可县尉一拍惊堂木，冷笑道：“人死，钱失，你身上偏有十五贯。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？”
巧事若落在穷人头上，往往就不叫巧，叫罪。
槐安县令魏崇文刚**三个月，最怕治下出命案。他连夜升堂，听完口供，便命皂隶把秦照水和许三平分押两处，准备报府定为“奸盗合谋，杀主劫财”。师爷郑衡在旁磨墨，轻声提醒：“大人，府里催办积案，若三日内结清，正好显大人明断。”
魏崇文点头，神色缓了些。
可堂角有个青衣书吏一直没说话。他叫沈砚，原在刑房抄案，因父亲早年被错判死罪，一直不肯考功名，只守着一案一纸过日子。魏崇文嫌他性子硬，平日不大用他。
等众人散去，沈砚忽然道：“大人，十五贯钱不能**。”
魏崇文眉头一皱：“钱还会开口替人辩白？”
“不会。”沈砚把堂下那串断钱捡起，放到灯前，“可钱会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