褪色的绸

**二十三年，深秋的雨落了好几天，上海法租界的边沿地带便浸在一股散不去的潮气里。
仁庆里是一条窄弄堂，一头连着贝当路，一头扎进密密匝匝的矮楼群里。弄口有家烟纸店，玻璃柜台上永远摆着一碟隔夜的桂花糕，甜香混着煤烟味，被风一吹，就钻进每扇没关严的木窗里。
林虞住在弄堂深处第三栋石库门房子的二楼后厢。那间房不大，窗户朝北，望出去是对面人家的晾衣竹竿，雨天里总挂着几件滴水的粗布衣裳。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，冷风卷着湿气扑进来，带进来一股樟脑味，不知是哪家**翻出了压箱底的旧旗袍。
她低头继续抄一份英文信。洋行的打字机是不能带回家的，有些活计只能手写。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，她的右手中指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印，像是长进了皮肤里。
“虞儿，该去王妈那里了。”林母在门外喊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有股不容分说的催促。
林虞手顿了一下。她当然记得，今晚王妈做东，请了她和宋家那位先生一道吃顿便饭。说是便饭，其实就是相看。王妈前几日来串门时，把话说得很明白：宋定安，三十岁，在霞飞路上的一家小商行做账房先生，人老实，月薪有三十来块，老家在宁波，父母早故，没有拖累。
林母听完眼睛就亮了。三十块不算多，但胜在安稳，且没有公婆要伺候，这在林母眼里是顶好的条件了。
“你今年二十四了。”林母把“二十四”三个字咬得很重，好像那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。
林虞没有接话。她把钢笔套上笔帽，将那封抄了一半的信折好收进抽屉，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旗袍。这是她最好的一件了，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，但胜在还算素净。她换好衣裳，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子抿了抿头发。镜子边缘的水银剥落了好几块，映出的人影斑斑驳驳，像是旧照片里的一个影子。
王妈住在弄**那栋房子的客堂间，地方比林虞家阔绰些。林虞到的时候，宋定安已经先到了。
他坐在一张藤椅上，听见脚步声就站起来，身量中等偏上，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衫，脸盘周正，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