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梨旧契

第一章
京城朱雀街最东边，有一间门面不足六尺宽的小铺子。
铺子没有招牌，门楣上只挂了一块旧槐木匾，上面刻着一个字：沈。街坊们都管它叫沈氏修补店。店里的营生也简单，修书。不是印书，不是卖书，是修书。谁家祖上传下来的旧书断了线、虫蛀了页、受潮长了霉斑，送到这里来，沈师傅就能让它起死回生。
沈师傅叫沈敬堂，今年五十出头，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年书。他修书有个规矩，三不接。一是官府的公文不接，二是科举夹带不接，三是孤本不告来路不接。前两条是避祸，第三条是避赃。做了半辈子手艺活，他没发过财，但也从没惹过官非，平平安安活到了这把年纪。
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手艺，是他的独女沈簌秋。
沈簌秋今年十七岁，从会走路起就在铺子里打转。别的姑娘学针黹女红，她学穿线装订。别的姑娘读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，她读她爹收来的各种残本——史书、笔记、方志、话本，什么杂书都读，读完了还能背，背完了还能跟她爹说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离谱。沈敬堂有时候觉得，他这女儿要是投胎成个男儿身，考个功名不成问题。但也只是想想，他从不说出口。
簌秋十二岁那年，第一次独自修好了一本书。那是一本从城郊慈云寺送来的《金刚经》，书脊断裂，经页散了一桌。沈敬堂那日恰好去给一位老主顾送修好的书，回来的时候看见簌秋坐在他平时坐的椅子上，手里捏着针，面前摊着一本重新订好的经书。穿线整齐匀净，针脚比她娘绣的花还密实。
他拿起来翻了几页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把经书放下，说了句，还行。簌秋知道她爹嘴里的“还行”就是“很好”的意思，高兴得晚上多吃了半碗饭。
从那以后，沈敬堂开始有意识地把一些小活交给她。先是不值钱的闲书，再是稍微金贵一点的旧籍，渐渐地，铺子里至少有三成的活是她做的。父女俩配合默契，沈敬堂接活定价、筛主顾、把关收进来的书有没有问题，簌秋只管低头干活。她的指腹早早生了一层薄薄的茧，是常年捏针拉线磨出来的，两只手伸出来不像个姑**手，倒像个老匠人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