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，但选题一直没通过。我说你做这些采访的时候自己掏钱？她说对，周末去的，路费住宿都自己贴。我说你图什么？她说我就是觉得这些事情值得被记下来，不然以后真的没人会了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，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这个女人跟我在相亲市场上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。她们聊的是房子、车子、收入、户口，她聊的是油纸伞和竹编。当然也可能是她的策略比较高级，先聊理想再谈现实，但我宁愿相信她是真的。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明白，愿意相信一个人是真的，比证明她是假的要幸福得多。
后来我们在一起了。我找到了新工作，不再写小说了，因为写小说养不活一个家。她策划的那本关于手艺人的书最终也没通过，她把那些采访素材存进了一个叫“湖南手艺”的文件夹，再也没有打开过。我们结婚、买房、生子，按部就班地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。她不再聊油纸伞，我偶尔还会在深夜打开那个写过几万字的小说文档，看两眼，叹口气，关上。生活不是小说，不需要**迭起，生活是一场漫长的低烧，温温吞吞地烧着你，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，皮已经焦了。
我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最后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。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，我听见里面有声音，不是哭声，是很低的说话声。她在跟谁说话？那个人？半夜两点跟那个人打电话？
我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，指节捏得咔咔响。我甚至已经抬手要敲门了，但手指在触及门板的前一秒停了下来。我听见她在说什么，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，但我辨认出来了——她在念故事。她念的是《猜猜我有多爱你》，那是小宇最喜欢的一本绘本，每天晚上都要听一遍才能睡着。
“小兔子说，我爱你，从这里到月亮那么远。大兔子说，我爱你，从这里到月亮，再——绕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吵醒什么人。但她念得很认真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，就像小宇还睡在她身边一样。可小宇今晚睡在自己的房间里，不在她身边。
我放下手，慢慢地退回沙发上，把那杯水喝完。水是凉的，从喉咙一路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