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老张的第八个谎言》

一
老张死了。
消息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传遍整个小区的。说“传遍”不太准确，因为小区里的人本来就少——大部分是租户，白天上班，晚上回来睡个觉就走了，对邻居的事情既不关心也不了解。真正被这个消息震动到的，是小区门口那几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铺：修车的老李、理发店的阿芳、小卖部的陈姐、早餐铺的孙阿姨。还有我。
我叫林远方，在这栋楼里住了快二十年。老张住我楼下，302室。我搬来的时候他就在了，那时候他看起来就挺老的，头发花白，背微微驼，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，像是不太听使唤。但他说他才五十二。我那时候二十五，觉得五十二已经很老了，没有多想。
后来的十几年里，我亲眼看着老张从一个“看起来挺老”的五十二岁，变成了一个真正老的、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气的、需要拄着拐杖才能下楼的老人。但他的***上永远是那个出生年份，他不肯改，也没人帮他改。
他说他六十六。我算了一下，按照那个年份，他今年应该是七十一。但殡仪馆开出的死亡证明上写的年龄是八十三。
八十三。这个数字像是最后一颗钉子，把他那些年撒过的所有谎言钉进了棺材里。但棺材板太厚了，钉子钉**，那些谎言在最后一刻弹了出来，散落一地，等着人来捡。
是我来捡的。不是因为我多闲，而是因为老张在死之前的一个星期，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他从来不给我打电话，我们虽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，但见面不过是点点头，最多在楼道里碰到的时候说一句“吃了吗”或者“天冷了多穿点”。他给我打电话这件事本身，就已经是一个信号了。我当时没有领会。
电话里他声音很轻，但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会有的那种轻。他的轻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——把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，好像怕说出来的话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。他说：“小林子，我那个屋里有个柜子，等我走了以后你再打开。不要提前打开。”他说“等我走了以后”，没有说“等我死了以后”，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个意思。
我说：“张叔，你说什么呢，你身体好着呢。”
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