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风尘十年劫 玉簪一枝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京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，今夜格外热闹。因着****大赦天下，教坊司中不少罪臣女眷得以脱去贱籍，盛晚湘便是其中之一。——十一岁家破，没入教坊，在风尘中打滚十年，终于等来自由身。可此刻，她独坐妆台前，对镜自照，心中却是一片空茫。。二十二岁年华，正是女子最盛时。眉不画而黛，唇不点而朱，一双秋水眸子里沉淀着十年风霜，反倒添了种惊心动魄的韵味。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，外罩浅青比甲，头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，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。“姑娘，靖王府的轿子到了。”门外传来小丫鬟怯怯的声音。，站起身。妆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包袱，里头只有几件换洗衣裳。她没有多少东西可带——十年风尘，她早已学会轻装简行。，倚红楼里灯火通明，丝竹声、调笑声不绝于耳。那些往日相熟的姐妹都聚在廊下，有羡慕的，有不舍的，也有嫉妒的。老*胡妈妈扭着腰肢上前，脸上堆着笑：“晚湘啊，你这一去，便是靖王府的人了。往后若有造化，可别忘了妈妈我……”，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银票，塞进胡妈妈手里：“这些年，多谢妈妈照拂。”，笑得更欢了：“哎哟，你这孩子，就是懂事！”她压低了声音，“你去了，好生伺候，说不定……妈妈慎言。”盛晚湘打断她，目光冷了下来。，却还是忍不住酸了一句：“你那旧相好杨公子，今儿也来了，在楼下等着呢。”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微微颔首，便扶着丫鬟的手下了楼。，一楼大厅角落里，杨明远独自坐着。他今日穿一身半旧青衫，虽浆洗得干净，却掩不住家道中落的窘迫。见她下楼，他猛地站起身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，恍如隔世。。十年前，他们是苏州城里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。他是清流领袖杨廷鹤之孙，她是书香门第盛家之女，两家世代交好，早早为他们定下娃娃亲。那时她十一岁，他十三岁，春日里一同放纸鸢，他牵着线，她在后头追，笑声洒满整片桃花林。，盛家卷入军饷案，父亲被斩，家产抄没，女眷没入教坊司。她永远记得那个雨夜，杨家的退婚书送到时，母亲当场呕血。而她，则被人牙子拖上马车，送往京城那吃人的烟花地。
十年间，他们在京城重逢过。她已是倚红楼头牌，他是落魄士子。隔着人海，她看见他眼中的震惊、痛楚，还有……愧疚。可她只能装作不识，转身离去。
因为她是贱籍，他是清流之后。云泥之别，何止天壤。
“晚湘……”杨明远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盛晚湘停下脚步，却不回头：“杨公子有何指教？”
“我……”杨明远攥紧拳头，“我听说你脱了籍，要去靖王府……这是真的？”
“是。”她答得简短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，“既已脱籍，为何不离开京城？我可以……我可以帮你，在江南置一处宅院，你……”
“杨公子。”盛晚湘转过身，直视他的眼睛。十年风尘，早将她打磨得刀枪不入，可此刻看着这张记忆中温润如玉的脸，她心头还是狠狠一痛，“我如今……是靖王府的赞善。我的路，我自己会走。”
“赞善……”杨明远苦笑，“那是宫中女官的名目。靖王府设赞善，分明是……分明是将你收入府中。晚湘，你何必……”
“何必自甘**？”盛晚湘替他把话说完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，“杨明远，十年了，你还是这般天真。我若不进靖王府，又能去哪里？回苏州？那里谁还认得盛家女儿？留在京城？一个脱籍的**，如何谋生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至少靖王府……能给我一处容身之地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她入靖王府，固然是为求生，却也有另一层缘故——那是萧道煜的意思。
三个月前，她曾秘密见过靖王。那时他靠在一张紫檀躺椅上，面色苍白如纸。她跪在阶下，听他淡淡吩咐：“****，要大赦天下。你的贱籍可除。除籍之后，来靖王府，做个赞善罢。”
她当时愕然抬头：“殿下这是……”
“府里缺个打理文书的女官。”萧道煜打断她，语气平淡，“你识文断字，心思缜密，正合适。再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白绢下的唇角微微勾起，“你在北镇抚司这些年，也该有个清白的身份，安度余生。”
那一刻，盛晚湘忽然明白了——这是萧道煜给她的最后一点慈悲。让她脱去**身份，以女官之名入府，虽仍是伺候人，却好歹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。
她叩首谢恩，退出书房时，回头望了一眼。只见那位权倾朝野的靖王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，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抬手揉了揉额角，动作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。
那一刻，她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感激，有怜悯，还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。
“晚湘。”杨明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“这个……我一直留着。”他将玉佩递过来，指尖微微发颤，“当年退婚，非我所愿。祖父以死相逼，我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盛晚湘没有接那玉佩，只深深看他一眼，“杨明远，有些事，过去了便是过去了。你如今该好生读书，考取功名，光耀门楣。至于我……”她转身，朝门外那顶青呢小轿走去，“从此往后，我是靖王府赞善盛氏，与你……再无瓜葛。”
话音落，她已上了轿。轿帘垂下，隔绝了外头的一切。
杨明远握着玉佩，站在原地，看着轿子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。春风吹过，卷起地上几片落花，打着旋儿，落在他肩头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十年的光阴，就像这场春寒料峭的风，吹散了所有年少时的美好，只留下一地狼藉。
靖王府在京城西城，原是忠顺王府旧邸。萧善钧篡位**后，将此府赐给儿子萧道煜，改称靖王府。府邸占地极广，三路五进，亭台楼阁，飞檐斗拱，极尽奢华。
盛晚湘的轿子从西角门入府，早有管事嬷嬷候着。那嬷嬷姓赵，五十来岁年纪，面相严肃，将她引至一处僻静小院。
“姑娘今后便住在这里。”赵嬷嬷推开院门，里头是三间小小的厢房，收拾得干净整洁，窗前种着一丛翠竹，倒是雅致，“这院子离王爷的书房不远，方便姑娘当值。按府里规矩，赞善虽是女官，却不算主子，月例银子二两，四季衣裳各两套。姑娘可还有疑问？”
盛晚湘摇头：“多谢嬷嬷提点。”
赵嬷嬷打量她片刻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姑娘是聪明人，有些话老奴便直说了。咱们王爷……性情与旁人不同，不喜人近身伺候。姑娘虽是女官，却也需谨守本分，莫要多看，莫要多问，更莫要……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这话与白日里皇后警告陈显薇的，何其相似。
盛晚湘心中苦笑，面上却恭顺应下：“晚湘明白。”
待赵嬷嬷离去，她独自走进厢房。屋里陈设简单，一床一桌一椅，另有个小小的书架上放了几本经史子集。她将包袱放下，推开窗，外头已是暮色四合。
而她，十年风尘，一朝脱籍，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，跳入另一个牢笼。
这世间女子，无论贵贱，终究逃不过被摆布的命运。
窗外，咳嗽声渐渐止息。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地，靖王府里点起盏盏灯火，那光晕在夜色中晕开，温暖而虚假。
这世间，哪有什么永不分离？
从今日起，她是靖王府赞善盛氏。前尘往事，皆如云烟。
而这深宫王府里的日子，才刚刚开始。
天武元年的春夜，便在这无边的寂静与暗涌中，悄然流逝。
明日，又将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