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“万岁爷的长生仙缘……”
这七个字，像七根淬了冰的钢针，狠狠扎进赵得水每一寸骨头缝里。
他是个**不眨眼的粗人，可他不是蠢人。
在京城当差，尤其是在严阁老这棵参天大树底下当狗，最要紧的就是嗅觉。
要清楚地知道，谁的骨头能啃，谁的肉碰都不能碰。
而西苑里那位二十年不上朝的道君皇帝，和他那虚无缥缈的“修仙”大业，就是天底下最烫手、最不能碰的逆鳞。
赵得水握着刀的手腕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僵，紧贴着李玄脖颈的刀刃，也跟着轻微地颤抖起来。
这柄饱饮人血的绣春刀，此刻竟重若千斤。
杀了他？
万一这穷酸书生说的是真的，自己就是断了万岁爷仙路的天字第一号罪人。
到时候，别说领赏，严阁老为了撇清干系，第一个就会把自己绑去西苑，请旨凌迟。
不杀他？
自己手下刚被宰了一个，现在要是被一个书生三言两语吓退，这事传出去，他赵得水以后还怎么在北镇抚司里混？
进退两难。
他额角的冷汗混着油脂，顺着那道蜈蚣刀疤蜿蜒滑下，又*又麻，钻心刺骨。
李玄没再看他。
他平静地扫过院外越聚越多的人群，在那些麻木、惊恐、好奇的脸孔中，他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。
那是个穿着浆洗发白旧儒衫的落魄书生，三十岁上下，眼神里全是愤世嫉俗和怀才不遇的酸腐气。
这种人，满腹经纶却报国无门，最是理想**，也最容易被虚无缥缈的“天命”所煽动。
李玄收回视线，用一种近乎于祭祀神明般的庄严肃穆，朗声开口：
“惟庚戌之秋，京畿之地，天降水火之劫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穿透力，在这片被血腥和杀气笼塞的院子里，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赵得水听不懂，只觉得这声音像庙里的**，念得他头皮发麻，心头发慌。
他手下那些校尉，也大多是武夫，可常年在天子脚下，耳濡目染，多少都听过些“荧惑守心”、“帝星摇坠”的说法。
此刻，听着李玄口中吐出的那些玄之又玄的词句，再联系眼下俺答汗兵临城下的末日景象，不少人握着兵器的手都有些发软，脸上浮现出敬畏与恐惧交织的神情。
“……盖因荧惑守心，帝星摇坠，龙气不彰……此非人祸，实乃天谴！”
李玄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如同道观里迎头撞响的头钟，狠狠敲在众人心上。
“嗡——”
赵得水被这股无形的气势震得脑子一懵，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***，这书生邪门。
太邪门了。
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惧感，让他恼羞成怒。
“放***屁！”
赵得水色厉内荏地咆哮起来，试图用音量压下心中的恐惧。
“老子管你什么仙缘神谴。”
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，今天也得跟老子走一趟诏狱！”
他不敢杀，但可以抓。
只要把人弄进锦衣卫那水泼不进的诏狱里，是死是活，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？
“拿下！”
他猛地一挥手，自己则率先扑了上去，钢爪般的手直取李玄的肩膀。
只要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源头，一切就都解决了。
“小叔！”
“小叔！”
几位嫂嫂齐声惊呼。
秦阿奴更是身形一弓，如同一只即将扑出的猎豹，袖中的苗刀再次滑出半寸寒芒。
然而，李玄没动。
就在赵得水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衫的刹那，院外，那个被李玄锁定的落魄书生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，猛地分开人群，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他死死盯着李玄，脸上满是激动与狂热的潮红。
“住手！”
书生指着赵得水，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。
“尔等有眼无珠的鹰犬。”
“可知你们要动的是谁？”
“此等青词，暗合天道，直指陛下修玄之秘，一字一句皆是天机。”
“非仙人降世，凡人如何能作！”
他猛地转向周围看热闹的街坊百姓，振臂高呼：
“诸位乡亲。”
“庚戌之乱，天降灾殃，我等皆是待宰羔羊。”
“如**天垂怜，派下仙童降世，为我等献上解厄之法，此乃我大明之幸，万民之幸啊！”
这番话，如同一颗火星，瞬间点燃了早已被围城之苦折磨得惶惶不可终日的民心。
“仙童？”
“他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“我们有救了？”
“管他真的假的。”
“万一呢。”
“总比等死强啊！”
人群的骚动不再是窃窃私语，而是化作了响亮的议论。
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，朝着李玄的方向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，那哭喊声带着绝处逢生的颤音。
“求仙童救救我们吧！”
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百个……
转眼之间，李府门外黑压压的人群，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，齐刷刷地跪倒了一**。
哭喊声、叩拜声、祈求声响成一片，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，仿佛要将这阴沉的天都给掀开。
赵得水的脸，血色褪尽，惨白如纸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被声音淹没，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在脸上，拍得他头晕目眩，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他面对的，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将门遗孤，而是被煽动起来的，成百上千的京城百姓。
这是**，更是天意。
李玄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刹那。
他猛地抬起右手，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，将食指送入口中，狠狠一咬。
血珠，瞬间涌出。
他以指为笔，以血为墨，在那篇无形的“青词”之上，用一种虔诚到诡异的姿态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，他将这篇承载着他所有谋划与希望的“仙物”，朝着那名落魄书生的方向，凌空一抛。
“此《祭天地解厄水火赋》，乃我为万岁爷所献。”
李玄的声音响彻全场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天下人，皆可为我见证。”
那书生如获至宝，双手高高举起，仿佛在迎接一道圣旨，接住了那片并不存在的“青词”，随即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跪倒，声泪俱下：
“学生王世贞，定将此仙兆，呈于圣上！”
完了。
赵得水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他彻底输了。
**？
他不敢。
抓人？
他不能。
抢那篇该死的“青词”？
他更是想都别想。
那玩意儿现在是众目睽睽之下的“仙物”，谁碰谁死。
“把……把李府给老子围起来。”
“一只**都不许飞出去！”
赵得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，声音嘶哑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几十名校尉如蒙大赦，却又不敢真的动手驱赶百姓，只能硬着头皮，举着刀，不尴不尬地重新围拢，与那些跪地叩拜的百姓形成一道诡异的对峙线。
刀锋冰冷，百姓的眼神却更加灼热，那是一种混杂着希望、敬畏与狂热的眼神，死死守护着李府大门，仿佛在守护着神明。
赵得水感觉自己不是在围困一座宅院，而是在对抗全京城的民心。
冷汗，已经将他的飞鱼服彻底浸透。
庭院内，令人窒息的压力终于消散。
陆观音等七位嫂嫂，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中，她们看着那个挺拔如枪的背影，怎么也无法把他和印象里那个只会埋头读书的文弱小叔子联系起来。
只有八嫂秦阿奴，那双暗绿色的狼眸里，没有震惊，只有一丝茫然和不解。
她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话，但她看得懂，方才那一瞬间，眼前这个平日里文弱的九叔，比她见过的最凶猛的林中头狼，还要可怕。
他没有亮出爪牙，只用言语，就让那群带刀的恶人变成了摇尾乞怜的**。
李玄转过身，走回她面前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，动作轻柔地，一点点擦去溅在她脸颊上的血迹。
少女紧绷的身体，在他的触碰下，微微放松了一些。
那股让她感到陌生的强大气息，此刻又化作了熟悉的温和。
李玄擦干净血，然后平静地看向其余七位嫂嫂，她们的脸上，还残留着赴死的决绝与劫后余生的恍惚。
他将那方染血的帕子收回袖中，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嫂嫂们，别怕。”
他顿了顿，视线越过她们的肩头，望向那八口触目惊心的血棺，声音如淬火的寒铁，一字一句。
“**，还没倒。”
“欠我们**的血债，我会让他们……用命来偿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