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紫胖胖  |  作者:满山腚猴子最红  |  更新:2026-05-14
紫色外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县广播站的大喇叭准时响起。先是《东方红》的乐曲,接着是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:“平阳县人民广播站,现在开始第一次播音……”声音透过晨雾,穿透这座小城每一条街巷,唤醒了又一个平常的日子。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院子里母亲生炉子的动静——煤球放进炉膛的闷响,引火纸点燃的“呼啦”声,然后是扇子扇风时急促的“噗噗”声。煤烟味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秋天早晨特有的清冷。,母亲正在厨房摊煎饼。铁鏊子烧热了,舀一勺面糊倒上去,“滋啦”一声,热气腾起来,混着葱花的香气。父亲已经坐在小方桌旁,就着咸菜喝稀饭,手里拿着昨天的《大众日报》,正看**版上的国际新闻。“快吃,别迟到了。”母亲把一张金黄的煎饼卷好递给他。,咬了一口。煎饼是杂粮的,有些糙,但嚼起来很香。他一边吃,一边瞥了眼墙上的挂历——1990年10月,挂历画是个穿旗袍的美女,底下印着“县农机厂赠”的红字。再旁边,是父亲在部队时得的奖状,镶在玻璃框里,已经有些发黄。“听说你们班新来个转学生?”父亲忽然问,眼睛没离开报纸。“嗯。”晓阳应了一声。“哪儿转来的?梁县。”,没再问。他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,站起身:“我上班去了。你上学路上小心车。”。晓阳吃完煎饼,把碗筷收到水池,背起书包出了门。。洒水车刚刚过去,路面湿漉漉的,映着灰白的天光。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,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膨胀、变黄,豆浆桶冒着白气。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在路边慢慢打着太极拳,动作舒缓得像慢镜头。,晓阳看见了那个紫色的身影。,还是穿着那件紫色外套。晨光里,那紫色显得更鲜亮了——不是深紫,也不是浅紫,是一种介于中间的、带着点蓝调的紫,化纤面料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在周围灰扑扑的自行车流里,那抹颜色像不小心滴进水里的颜料,慢慢洇开,不容忽视。
晓阳放慢了脚步。他看着陈浩下了车,跟父亲说了句什么,然后转身走进校门。书包在背后随着步子轻轻晃动。几个同班的男生从旁边跑过去,撞了陈浩一下,嘴里喊着“茄子来了”,嘻嘻哈哈地跑远了。陈浩的身体僵了僵,但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晓阳跟在他后面进了教室。
早自习还没开始,教室里嗡嗡的。几个女生在交换贴画——那种印着港台明星的不干胶贴纸,从笔记本上撕下来,贴在铅笔盒或课本上。男生们在聊昨晚的《葫芦兄弟》,“火娃水娃谁厉害”争得面红耳赤。陈浩走到自己的座位,放下书包,拿出语文书,开始默读。他坐得很直,紫色外套的领子竖着,遮住了一半脖子。
晓阳也坐下。他的座位在陈浩左边,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。他瞥见陈浩的铅笔盒还是那个变形金刚的,今天上面多贴了一张小贴画——是圣斗士星矢,举着拳头的姿势。
“晓阳,数学作业借我抄抄!”前座的**军回过头,一脸苦相,“昨晚光看《戏说乾隆》了,忘写了。”
晓阳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递过去。**军如获至宝,转过身去奋笔疾书。钢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急促的“沙沙”声。
这时,陈浩忽然动了动。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,透明的,里面是暗**的细丝状东西。他撕开口,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是无花果丝。晓阳认得。小卖部王***玻璃罐子里就有,一毛钱一撮,用旧作业纸卷成圆锥形的小包。酸甜的,很有嚼劲,是课间最常见的零食。
陈浩似乎察觉到晓阳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。陈浩犹豫了片刻,把塑料袋往晓阳这边递了递。
“吃吗?”声音不大。
晓阳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不用,谢谢。”
陈浩收回手,又捏了一撮自己吃。教室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、酸甜的味道,混在粉笔灰和旧书本的气味里。
早自习铃响了。班主任***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试卷。“昨天测验的成绩出来了。”她说着,开始发卷子。
“林晓阳,九十五分。”
晓阳上去领了卷子。回到座位时,听见***念:“陈浩,八十八分。”
陈浩上去拿卷子。经过讲台时,***轻声说了句:“刚转来,慢慢适应。”陈浩点点头,脸有点红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讲《狼牙山五壮士》的课后习题。***在黑板上抄写问题,粉笔“哒哒”地敲着黑板。阳光从东窗斜**来,正好照在陈浩身上。那件紫色外套在光线下几乎有些耀眼,化纤面料反射出细碎的光点。晓阳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——那抹紫色总在余光里晃,像视野里一个固执的色块。
课间操的广播响起来时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第二套中小学生广播体操,雏鹰起飞——预备,起!”
高音喇叭里传来激昂的女声,接着是电子琴伴奏的音乐。全校学生涌向操场,按班级排成方阵。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,几缕云丝拉得长长的。操场上的尘土被几百双脚踩踏起来,在低空形成一层薄薄的雾。
晓阳站在队伍里,手臂随着节拍摆动。他能看见前面几排陈浩的背影——紫色外套在一**蓝灰黑的校服里格外突兀,做操的动作有些生涩,偶尔慢半拍。体育委员在队伍前面领操,喊着“一二三四,二二三四”,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。
广播操结束,通常该解散了。但今天音乐没停,而是换成了更激昂的旋律。
“我们**,山是高昂的头——”
是《**雄风》。北京亚运会的主题歌。女高音铿锵有力,配着雄壮的伴奏,从操场四个角落的大喇叭里喷涌而出,震得空气都在颤动。
“全体同学,原地不动!”校长站在水泥台子上,拿着铁皮喇叭喊,“听完这首!感受亚运精神!”
于是全校近千名学生就站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,听着《**雄风》。晓阳看见校长和几个老师都挺直了腰板,脸上有种自豪的神情。远处,化肥厂的烟囱依然在冒烟,但那白烟今天看起来也似乎多了点昂扬的意思。
陈浩站在前面,紫色外套的袖子随着音乐微微晃动。当唱到“我们**,树都根连根”时,他忽然抬起手,擦了擦额头——可能是出汗了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音乐终于停了。校长又讲了几分钟“学习亚运健儿拼搏精神”,才宣布解散。人群“轰”地散开,像炸开的蚂蚁窝。晓阳随着人流往教室走,听见几个男生在哼“我们**,江山多俊秀”,跑调跑得厉害。
第三节课是体育。
体育老师姓赵,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,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,脖子上挂着个铁哨子。他吹了声哨,五年级二班的****学生在操场东侧集合。
“今天测八百米。”赵老师手里拿着秒表,言简意赅,“按学号顺序,五人一组。不及格的,下节课重测。”
哀嚎声四起。但赵老师不为所动,开始念第一组的名字。
晓阳的学号在中间,陈浩的在他后面两组。他站在跑道边等着,看着一组又一组的同学冲出去。煤渣铺的跑道不宽,表面是暗红色的,边缘长着枯草。跑起来时,脚下会扬起细细的红色尘土,在阳光下像轻烟。
跑道内侧是几个破旧的体育器械:一副单杠,铁杆已经锈蚀了,露出暗红的铁锈;一副双杠,木头扶手磨得发亮,有些地方已经开裂;还有一个木质的篮球架,篮板上的油漆斑驳脱落,篮筐没有网,孤零零地悬着。
“下一组:林晓阳、**军、王海涛、李红梅、孙小丽。”
晓阳站到起跑线上。赵老师吹哨:“预备——跑!”
五个人冲了出去。晓阳不算快,但节奏稳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脚下煤渣被踩踏时“沙沙”的声响。风从耳边刮过,带着尘土的味道。跑过弯道时,他瞥见陈浩站在跑道外看着,紫色外套敞开着,里面是件白色的棉毛衫。
两百米,三百米……呼吸开始急促,腿像灌了铅。但他坚持着,超过了**军,又超过了王海涛。最后一百米冲刺,他咬紧牙,冲过终点线。
“三分五十二秒。”赵老师按下秒表,“及格。”
晓阳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喘气。肺里**辣的,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直起身,走到跑道边坐下。
“下一组:陈浩、刘卫国、赵志刚、周婷婷、马小花。”
陈浩脱掉了紫色外套,搭在跑道边的单杠上。里面是件半旧的红色运动衫,有些小了,绷在身上。他站到起跑线上时,晓阳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握了握拳。
哨响。
五个人冲出去。陈浩起跑就慢了,笨重的身体在跑道上显得格外吃力。他的跑姿不太协调,手臂摆动幅度很大,但步子迈不开。才跑出一百米,就已经落在最后。
操场上其他同学在看着。有人喊“加油”,但更多是看热闹的目光。晓阳看见刘卫国那几个男生互相挤了挤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三百米,陈浩的脸已经涨得通红,呼吸声沉重得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。汗水从他额头淌下来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他的脚步越来越沉,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。
晓阳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。只是看着那个在跑道上艰难移动的紫色身影——哦不,现在是红色身影了——看着那件搭在单杠上的紫色外套在风里微微飘动,看着陈浩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坚持,他站起来了。
他走到跑道内侧,沿着草坪的边缘,开始慢跑。
陈浩正经过弯道。他喘得像拉风箱,眼睛盯着前方,视线都有些模糊了。然后他听见旁边有脚步声,一扭头,看见林晓阳在他外侧,保持着和他差不多的速度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晓阳没说话,只是继续跑。他的呼吸平稳,步子轻松,显然是在迁就陈浩的速度。
陈浩愣了一瞬,然后明白了什么。他转回头,继续向前,但脚步似乎稳了一些。
最后两百米是最难的。陈浩的速度已经慢到几乎是在快走了,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晓阳也放慢了速度,始终跑在他外侧。两人就这么并排着,在空旷的跑道上,在秋日的阳光下,在全校同学的注视下,一点点向前挪。
尘土被他们的脚步带起来,细小的颗粒在阳光里飞舞,然后缓缓落下。远处,赵老师看着秒表,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单杠上那件紫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、寂寞的旗帜。
终于,终点线就在眼前。陈浩用尽最后力气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,然后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“五分零七秒。”赵老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不及格。下节课重测。”
陈浩低着头,大口喘气,汗水滴在煤渣跑道上,洇出深色的斑点。晓阳站在他旁边,也微微喘着——虽然跑得慢,但陪跑完这八百米,还是出了层薄汗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浩才缓过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晓阳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:“……谢谢。”
晓阳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陈浩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他蹒跚着走到单杠旁,取下那件紫色外套,重新穿上。拉链拉上时,金属扣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下课铃响了。赵老师吹哨集合,简短总结了几句,宣布解散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,议论着刚才的测试,议论着谁跑得快谁跑得慢。晓阳听见刘卫国在跟别人说:“看见没?胖子跑得跟蜗牛似的,还得有人陪……”后面的话被笑声淹没了。
陈浩显然也听见了。他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紫色外套的背影在人群中一晃一晃的。
回到教室时,**节课已经快开始了。是数学课,老师正在黑板上画几何图形。晓阳坐下,拿出课本,却发现自己有点走神。他脑子里还是操场的画面:红色的煤渣跑道,飞扬的尘土,陈浩涨红的脸,还有那件在风里飘动的紫色外套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陈浩。陈浩正在记笔记,神情专注,好像刚才体育课的事没发生过一样。但晓阳注意到,他的耳朵尖还有点红,不知道是跑步的缘故,还是别的什么。
中午放学,晓阳照例在学校吃饭。他打开母亲准备的饭盒——今天是米饭和炒白菜,还有几片**。正吃着,看见陈浩也拿出饭盒,是昨天那个铝饭盒。打开,里面是饺子,还冒着热气。
陈浩吃了两个,忽然停下来,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,犹豫了一下,伸到晓阳这边。
“猪肉白菜馅的。”他说,“你尝尝?”
晓阳看着那个圆鼓鼓的饺子,皮薄,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肉馅。他摇摇头:“不用,我够了。”
陈浩收回筷子,自己吃了。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着各自的午饭。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,有的在交换菜吃,有的在讨论下午的劳动课——要去操场拔草。
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,是县城第一个商品楼小区在打地基。夯机有节奏地“咚、咚”响着,震得窗玻璃微微颤动。
下午的劳动课,全班果然被带到操场拔草。操场边缘那片荒地,夏天时长满了蓟草和狗尾巴草,现在枯黄了,但根还扎得深。赵老师给每组发了手套——那种白色的线手套,已经用得发黑,掌心磨出了洞。
晓阳和陈浩分到一组,负责篮球架后面那片。他们蹲下来,开始拔。枯草很扎手,即使戴着手套,也能感觉到坚硬的茎秆。泥土的味道混着草根腐烂的气息,在秋日干爽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陈浩拔得很认真,胖乎乎的手套里,手指用力地抠进土里,把草连根拔起。汗水又从他额角渗出来,但他没停。晓阳拔了一会儿,直起身活动一下腰,看见陈浩紫色外套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,颜色变得更深,近乎绛紫。
“你挺能出汗。”晓阳说了一句。
陈浩抬起头,用胳膊擦了擦额头:“嗯,从小就这样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医生说……可能是虚胖。”
晓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,只好“哦”了一声。两人继续埋头拔草。
拔了大概半小时,休息哨响了。学生们散开来,有的坐在跑道边喝水,有的在单杠上晃悠。晓阳也走到单杠旁,摘下脏手套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陈浩走过来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无花果丝的塑料袋。这次他没问,直接捏了一撮递给晓阳。
晓阳看了看那暗**的细丝,又看了看陈浩。陈浩的眼神很坦然,还有一点点期待。晓阳伸出手,接过那撮无花果丝,放进嘴里。
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很有嚼劲,带着一点点的纤维感。确实好吃。
“谢谢。”晓阳说。
陈浩笑了。这是晓阳第一次看见他笑——不是礼貌性的微笑,是真正的、眼睛弯起来的笑。他笑起来有个浅浅的酒窝,在左脸颊上。
“我家那边,小卖部卖三毛钱一大包。”陈浩自己也嚼着一撮,“这边好像贵点。”
“王奶奶卖得是贵。”晓阳说,“但她东西全。”
两人靠在单杠上,慢慢嚼着无花果丝。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煤渣跑道上,边缘模糊。远处,五年级三班的男生在踢足球,破旧的皮球在尘土里滚动,引来一阵阵欢呼和叫骂。
劳动课结束前,赵老师来检查。看到篮球架后面那片拔得干干净净的土地,他点点头:“这组干得不错。”没多说,吹哨集合去了。
**室的路上,陈浩走在晓阳旁边。他的紫色外套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种温暖的、近乎葡萄酒的颜色,化纤面料反射着金色的光。晓阳注意到,外套的袖口有些磨损了,线头露出来,白色的条纹装饰也有点脏。
“你这外套……”晓阳开口,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“嗯?”陈浩转过头。
“挺特别的。”晓阳说,“颜色。”
陈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:“我妈买的。她说显眼点好,不会走丢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,有点不好意思,“其实是我舅从南省捎回来的。咱们这儿没有。”
晓阳点点头。他想,确实没有。在平阳县,孩子们穿的衣服大多是母亲手做的,或者从百货大楼买的成衣,颜色不外乎蓝、灰、绿、红。这样鲜亮的紫色,他只在过年时县城剧院演出的演员身上见过。
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夕阳从西窗照进来,给每张课桌都镀上一层金边。晓阳在做数学题,画辅助线时,铅笔芯断了。他打开铅笔盒找小刀,却发现小刀不见了——可能是劳动课时掉在操场了。
他正犹豫要不要跟同桌借,旁边递过来一把小刀。
是陈浩那把,铁皮铅笔盒里配的,刀身很窄,刀柄是**的塑料,已经磨得发白。晓阳接过,小声说了句谢谢,削好铅笔,又递回去。
陈浩接过小刀,没放回铅笔盒,而是拿在手里,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刀柄。他的手指短而粗,指关节处有小小的肉窝。
放学铃响时,天已经有些暗了。学生们收拾书包,教室里又喧闹起来。晓阳背好书包,走出教室,看见陈浩站在走廊里,正往窗外看。
窗外,夕阳正在下沉,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。更远处,化肥厂的烟囱静静地矗立着,顶端那点红光已经开始闪烁,像一颗微弱的星。
“看什么?”晓阳问。
陈浩转回头:“看烟囱。我家那边也有,是水泥厂的,比这个高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。操场上还有几个值日生在扫地,高粱秆扎的大扫帚划过地面,“沙沙”的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单杠和双杠在渐暗的天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,篮球架上那个没有网的篮筐,孤零零地悬在空中。
校门口,陈浩的父亲已经等在那里了。还是那辆永久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陈浩说。
“嗯。”晓阳点点头。
陈浩跑向父亲。他坐上前杠时,紫色外套在暮色里一闪,然后随着自行车远去了。晓阳看着那个方向,直到自行车拐过街角,消失不见。
他独自走回家。解放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,昏黄的光晕一圈圈地晕开,吸引着晚秋最后的飞虫。路边的小卖部还开着门,王奶奶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老花镜补袜子。玻璃柜台里,那些装无花果丝的罐子反射着灯光,里面的细丝看起来更黄了。
回到家时,母亲正在厨房炒菜。父亲还没回来——农机厂最近在赶一批订单,经常加班。晓阳放下书包,走进自己的小屋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除了课本,还有几本《少年文艺》和《童话大王》。他坐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,准备写作业。
但笔拿在手里,他却没马上写。眼前又浮现出下午操场的情景:红色的跑道,飞扬的尘土,陈浩涨红的脸,还有那件飘动的紫色外套。然后是那撮无花果丝酸甜的味道,陈浩笑起来时的酒窝,还有他递过来小刀时粗短的手指。
晓阳摇摇头,把这些画面赶出脑子。他摊开数学练习册,开始做题。但写了几行,又停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日记本——那是父亲用过的旧工作笔记,还剩半本,他拿来写日记。
他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钢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犹豫着。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,是在播《新闻联播》。母亲在厨房喊:“晓阳,洗洗手,吃饭了!”
他应了一声,合上日记本。但合上之前,他还是在空白处,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:
“今天体育课,陈浩跑得很慢。我陪他跑完了。他的外套是紫色的,很亮。”
写完,他迅速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,像是藏起一个秘密。然后起身去洗手,手上还留着泥土和无花果丝混合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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