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一章 金陵春尽
大明嘉靖二十八年，暮春时节。
应天府秦淮河畔，柳絮纷飞如雪。江南贡院的朱漆大门前，各地举子往来不绝，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，或独倚栏杆临水赋诗，满眼皆是盛世升平的气象。河对岸的画舫楼阁鳞次栉比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，脂粉香气随着春风飘过半条街*——这十里秦淮，自古便是“六朝烟月之区，金粉荟萃之所”，金陵最繁华富贵的所在。
林府坐落在城南乌衣巷深处，是一处三进的宅院，白墙黑瓦，虽非钟鸣鼎食之家的气派，却自有一番诗礼簪缨的雅致。门口的抱鼓石已有些年头，青苔斑驳，门楣上“积善人家”四个字正楷工整，是当年老太爷在世时亲笔所书。
此刻在后院的花厅里，一位十六岁的少女正临窗抚琴。
她叫林晚照。
这个名字取自唐人司马札“南轩对林晚，篱落新蛩鸣”的诗意与宋代陆游“林塘明夕照”的画境，是她父亲林远之为她取的。她说不上生得如何惊为天人，但那一双眼睛格外清亮，像是山涧中最清澈的泉水，倒映着天光云影，不带一丝尘埃。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，额前齐整的刘海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白净如玉。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，袖口绣着几枝素雅的兰草，腰束鹅黄丝绦，站在那里便如雨后新竹，清清爽爽。
“青女，你又弹错了。”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说话的是林晚照的娘亲，林远之的发妻沈氏。沈氏出身嘉兴望族，嫁到林家二十余年，持家教子，任劳任怨。她今日穿着一条鸦青色的马面裙，外面罩了件豆绿色的半臂衫，满头乌发挽成一个端庄的圆髻，斜插一根素银簪子。虽已年近四十，面容仍依稀可见当年的秀美。她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，轻轻放在琴案边上。
“娘，我不想学了，”晚照撒起娇来，双手从琴弦上移开，“先生今日教的这一曲太难，女儿的手指都要磨破了。”
沈氏怜爱地拉起女儿的手看了看，那指尖果然红了一片，便笑道：“哪个大家闺秀不是这般过来的？你爹爹常说，咱们林家的女儿，琴棋书画都要拿得出手，将来才能……”
话说一半，她忽然顿住，似乎